第28章 江南盐案
曹寅躬身递上那本用江宁云锦装裱的账册时,双手微微发颤,烛光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康熙四十五年五月的江宁城,梅雨将临未临,空气里弥漫着绸缎染坊特有的微酸气息与秦淮河飘来的脂粉香。江宁织造府西园书房内,四贝勒胤禛正就着一盏明角灯,审视着白日从两淮盐运使司后堂夹壁中取出的账册副本。
胤䄉烦躁地推开临河的窗,湿热的晚风涌进来,吹得账册纸页哗哗作响。“四哥,这江宁城的富贵气,闻着都让人憋闷!你看看这账——”他转身指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单是去岁,盐商‘孝敬’江宁织造衙门和两淮盐运使司的‘节敬’、‘寿礼’、‘冰敬’、‘炭敬’这些名目,合计就过了十五万两!这还只是明账!”
胤禛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指尖轻点:“你看这里。‘康熙四十四年冬,太子爷遣人至江宁,支取营造费三万两,曹寅经手’。好一个‘营造费’。”他声音冷冽,“毓庆宫去年并无大工,这钱去了何处?曹寅一个织造,年俸才多少,哪来的三万两可以‘支取’?除非……”他抬眼,与胤䄉目光相接,“除非他手中掌着的,本就是一座挖不空的金山。”
胤䄉一拳捶在紫檀桌案上:“还有老九那个门人,两淮盐运使赵世显!盐引发放,每引额外加收‘手续费’二钱;盐船过闸,又要‘验收费’;口岸卸货,还有‘落地钱’!层层盘剥,最后全转嫁到百姓头上!广东盐区有记载,盐商为打点关节,单笔贿赂可达五万两。江南膏腴之地,只怕更甚!咱们这趟,若不是你暗中让粘杆处的人另走水路潜入,拿到这真账本,怕是早被那些‘意外失火’、‘账簿霉毁’的伎俩给打发了!”
他说着,眼圈发红:“我原以为八哥他们,虽与咱们政见不同,还针对我了,但总还是为大清着想。可如今……他们这是把国之命脉当成私库了!盐税乃朝廷岁入重项,他们竟敢如此蠹蚀!我这心,真是寒透了。”
胤禛起身,缓步踱到窗前。夜色中的江宁织造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远处隐约传来家班练习昆曲的咿呀声,一派太平富贵景象。他想起日间曹寅在花厅接待他们时,那份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不经意流露的、源于与皇家特殊亲密的从容。
“十弟,你看这江宁织造府,”胤禛声音沉静,“曹玺、曹寅父子经营数十年,已成本地一景。皇阿玛六次南巡,四次驻跸于此。你以为仅是曹家善于逢迎?”他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曹寅之母孙氏,是皇阿玛的乳母。曹寅本人自幼伴读,这份情谊,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这江宁织造,表面是为宫廷采办绸缎,实则是皇阿玛布在江南的耳目,用以监察官场,联络遗老,稳固人心。他们的账,怕是与内务府、与皇阿玛的私帑,本就纠缠不清。”
“那就能贪墨无度?”胤䄉不服,“两江总督噶礼前年已密奏曹寅、李煦亏空甚巨!若因是家奴、因有旧情便法外开恩,朝廷法度威严何在?长此以往,各省效仿,国将不国!”
“所以皇阿玛才派你我南下。”胤禛眼神深邃,“查,要查个水落石出;但如何处置,须得揣摩圣意。如今……”他压低声音,“太子虽居东宫,但近年来行事渐失皇阿玛欢心,老大、老三、老八,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曹李二家是皇阿玛的嫡系耳目。此刻若以雷霆手段严惩,江南震动,朝局失衡,反给宵小可乘之机。老九在此事中陷得如此之深,你以为八贝勒当真毫不知情?他们这是在织网。”
他走回桌边,合上账册:“咱们此番,拿到确凿证据,让皇阿玛看清这江南锦绣下的脓疮,便是功成。我已安排粘杆处亲信,携账册密本及两名关键盐商口供,由长江水路秘密押送进京。至于你我,三日后大张旗鼓,摆开仪仗回京。这一路,”他看向胤䄉,“恐怕不会太平。老九断了这么大财路,岂会善罢甘休?”
回京之路,果如胤禛所料。官船行至山东济宁段,深夜遭数十“水匪”袭击,火矢如雨,幸而护卫早有准备,未让贼人得逞,但一名贴身侍卫为护胤䄉中箭受伤。随后在直隶境内,胤䄉的坐骑于官道平缓处突然惊厥发狂,若非胤禛早有安排,另备良马且随行有善医马的蒙古侍卫,后果不堪设想。
一次次阴险算计,将老十心中对八爷党最后的情分消磨殆尽。相反,胤禛一路上的沉稳周详、临危不乱,以及对他安危的悉心维护,让他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可托付、有担当的兄长。更让他心折的,是胤禛言谈间对吏治腐败的深恶痛绝,对民生疾苦的切切关怀,那不是政客的表演,而是源自骨子里的信念。
五月底,京师已入盛夏。养心殿东暖阁内,冰山散发着幽幽凉气。康熙皇帝戴着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仔细翻阅着胤禛呈上的账册摘要与粘杆处密报。殿内只闻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康熙看得极慢,当翻到记录太子派人至江宁“支取营造费”及盐政各项“敬仪”明细时,他的手指停顿了许久。
终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显出倦色。“胤禛,胤䄉,你们这趟差事,办得周密,也办得辛苦。江南盐政积弊,朕……并非一无所知。”
胤䄉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跪倒:“皇阿玛!曹寅、李煦等人,深受天恩,却贪墨渎职,致使盐课亏空,纲纪败坏!更勾结盐商,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儿臣恳请皇阿玛严惩首恶,廓清盐政,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因激动而面庞涨红的十儿子,眼神复杂。他何尝不知亏空之事?曹寅去年密折中已隐约提及“织造款项,因屡次接驾,周转为难”,他朱批“小心就是,不必外言”。接驾的排场,是他要的;这份体面背后的巨额花费,他心里有数。曹寅是在用织造衙门和盐政的银子,填补皇帝南巡留下的窟窿。这亏空,根子在他自己身上。
“胤䄉,”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乏,“曹寅之母孙氏,是朕的保母。当年朕幼时出痘,移居宫外,是她不避凶险,昼夜照料。这份恩情,朕终身不忘。”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曹寅自幼随侍朕躬,勤慎忠心。江宁织造任上,承办御用绸缎,从未有误;南巡接驾,亦尽心竭力。其任内或有亏空,未必尽属贪墨,接驾办差,所费实巨……朕,心里明白。”
胤禛垂首静立,心中却是一沉。皇阿玛这话,已是定了回护的调子。
果然,康熙接下来的裁决,印证了他的预感:“两淮盐运使赵世显,贪酷枉法,证据确凿,着即革职锁拿,交刑部严审,家产查抄充公。江苏布政使、扬州知府等相关官员,督管不力,各降一级,罚俸两年,以儆效尤。”他略作沉吟,“曹寅、李煦……办差或有疏失,致使属员舞弊,账目不清。念其多年勤勉,曹寅罚俸一年,李煦罚俸一年,仍留原任,戴罪效力,须着力整顿盐、织事务,限期厘清账目,弥补疏漏。”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赵世显成了被抛弃的卒子,而真正的关键人物,只是被象征性地惩戒。
“皇阿玛!”胤䄉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
“够了!”康熙突然提声,随即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梁九功急忙奉上温茶。康熙饮了一口,平复呼吸,看着两个儿子,尤其是满脸不服的胤䄉,语气转缓,却带着更深沉的警示意味:“江南重地,关系漕运、赋税、人心,牵一发而动全身。曹李二家,在江南经营日久,熟悉地方,亦是朕之耳目。眼下朝局……”他话锋微顿,未再深言,只道,“治国如驭马,有时需紧辔,有时需缓策。此事,朕意已决。你们,跪安吧。”
老十还想争辩,胤禛已暗中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兄弟二人叩首,缓缓退出养心殿。
一出乾清门,老十再也压抑不住,狠狠一脚踹在宫墙边的汉白玉栏杆上。“这叫什么事!抓个小虾米了事?真正的巨蠹就在眼前!皇阿玛竟如此……如此姑息!莫非真是年纪大了,只顾念旧情,不顾朝廷法度、天下公义了吗?!”
“十弟!禁声!”胤禛低声喝止,目光锐利扫过四周。他拉着老十,疾步走向相对僻静的武英殿西侧廊下。
站定后,胤禛看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发红的十弟,自己心中何尝不是堵着一口郁气?但他比胤䄉看得更深。皇阿玛哪里仅是念旧?那是帝王心术的考量。曹家是家奴,是耳目,亦是用来平衡江南汉官势力、彰显皇恩的象征。如今太子胤礽地位虽存但已显不稳,诸皇子暗中较劲,若此刻严惩作为皇帝心腹的曹家,无异于自剪羽翼,向朝野传递不利信号。皇阿玛是在稳局,是在诸多儿子日益激烈的角逐中,竭力维持着平衡与权威。
可这权威之下,是盐税流失的黑洞,是百姓承受的层层盘剥,是官场愈演愈烈的贪腐习气!胤禛想起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江宁知府陈鹏年那样因不愿加重百姓负担以迎合上意而屡遭排挤的官员,又想起皇阿玛方才咳嗽时脸上掩饰不住的苍老与倦怠。
一种混合着失望、悲凉与某种冰冷明悟的情绪,缓缓浸透他的心扉——他的皇阿玛,那位英明神武、开创盛世的君主,真的开始老了。他不再如壮年时那般锐意进取,励精图治;他变得更为看重旧日情谊与皇家颜面,宁愿维持表面的平静,也不愿直面盛世之下滋生的痼疾。他像一位试图紧紧握住流沙的巨人,力量仍在,但方向已趋于保守与维系。
这认知让胤禛感到沉重,甚至一丝寒意。然而,在这寒意深处,一粒微小却坚硬如铁的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的土壤——如果,如果坐在那位置上,执掌这乾坤的人……
他立刻斩断了这大逆不道的思绪,但那种子已悄然埋下。
“十弟,”胤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上了兄长安抚的温和,“天心难测,圣意深遠。今日之处置,或许另有玄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你所见之不公,所愤之贪渎,四哥皆同感同受。”
他拍了拍胤䄉的肩膀,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望向烟雨迷蒙的江南:“江南此案,并未了结。今日埋线,他日或可收网。至于曹家……盛极而衰,自古常理。你要记住今日这份愤懑,但更须懂得隐忍与谋定后动。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仅凭一腔热血,非但于事无补,反会招祸伤身,辜负了心中那份为江山社稷的初衷。”
老十望着四爷沉静如深潭的侧脸,那深邃眼眸中似有暗流汹涌,却又被钢铁般的意志牢牢禁锢。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值得追随与信赖的兄长。八贝勒的温雅之下是算计,老九的豪爽背后是贪婪,唯有这位素以冷峻著称的四哥,心底燃烧的才是对这个帝国最深沉的责任与炽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四哥,我懂了。往后,弟弟听你的。”
暮色渐浓,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着最后的金光。养心殿内,康熙独自立于巨幅《皇舆全览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江南那片丰饶之地。他知道今日的处置,难平老十之愤,甚至可能让老四心生别念。
“曹寅啊……”他喃喃低语,神情复杂,“朕能护你一时,可能护你一世否?朕的这些儿子们,一个个羽翼渐丰,心思难测……”
他想起老四奏对时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条理分明,想起他看似恭顺却脊背挺直的姿态。这个儿子,越来越像一柄收入匣中的古剑,鞘虽朴拙,然锋芒暗蕴,一旦出鞘,恐是石破天惊。
康熙疲惫地阖上双眼。江南的盐税亏空,儿子们隐现的争斗,帝国盛世光华下开始滋生的倦怠与隐忧,如同殿外渐沉的暮色,无声地包裹上来。他知晓弊病何在,甚至知晓改良之方,但他似乎已失去了早年那种革故鼎新的锐气。他成了自己江山的守护者,却也无意中成了某些积弊的维系者。
殿外,老四与老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外。然而,养心殿内这场举重若轻的发落,却似一颗投入历史深潭的石子,其漾开的涟漪,终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演化成吞没无数人与家族的惊涛骇浪。曹家的命运,九龙夺嫡的棋局,乃至王朝的轨迹,都在这个闷热的夏日黄昏,悄然偏转了一丝方向。而那柄名为“胤禛”的利剑,在匣中低鸣的频率,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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