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县城网吧:白晓黑入案卷库
第四天中午,她们走出了山区。
苏凌云蹲在最后一道山脊上,用老花镜的镜片当单筒望远镜往山下看。山下是一片灰扑扑的小县城,两条主干道交叉成十字,十字路口有个环岛,环岛中间立着一座褪了色的雕塑——一只水泥浇筑的展翅的鹰,翅膀上缺了一个角,露出里面的钢筋。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三四层,外墙贴的白色瓷砖被雨水冲出了灰黄色的水痕,临街铺面的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堆满杂货的货架。汽车站就在环岛东边,门口停着几辆中巴,挡风玻璃上贴着用红纸剪的目的地地名,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来了。
“就是这里。”苏凌云把老花镜从眼前拿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上被她体温蒸出来的雾气。这座县城叫双河,黑岩监狱所在的矿区在县城以北大约七十公里,中间隔着两座山和一条省道。她在黑岩的图书室里翻过这一带的地方志,油印本,纸页发黄,边角被虫蛀了,但地名和数据她还记得。她选择这个县城,不是因为近,恰恰是因为足够远——双河是离黑岩最近的县城。从逻辑上讲,追捕兵力应该在监狱周边的搜查范围内反复犁地,而双河在第一轮设卡排查后就应该已经过滤过了。过滤过的地方,就是视野盲区。
“我们下去。记住,从现在起不要说话,低着头走。我们是赶集的。”
她把老花镜戴在白晓鼻梁上。白晓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起来两折,露出左手腕上缠着的干净布条。竹竿被苏凌云用石片削短了一截,变成一根不起眼的竹杖,但足够撑住她的身体重心。她拄着竹杖从山脊走下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像一个脚踝刚扭伤的乡下女人去镇上赶集。
何秀莲穿着老人那条膝盖补过的黑布裤子,囚服叠好塞在防水包最底层。她走在白晓旁边,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身体偏一下,然后正回来,看起来像腿脚不便的中年妇女。她始终跟在白晓一臂之内,用身体和竹杖把白晓右臂吊在胸前的姿势挡住大半。
林小火套着老人的旧外套,撬棍的弯头别在后腰,旧外套长长的下摆盖住,像一根弯曲的老式烟杆。她把左手从胸口放下来——扣子要扣好。这件旧蓝布衫是老人压在箱底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她走在队伍最后,压低帽檐,右手背在腰后虚扶撬棍,左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一个背微驼的本地年轻人。
四个人沿着土路走进县城。街上的行人不多,汽车站门口蹲着几个等车的人,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反复放着同一句方言。没有人注意她们。四个穿旧衣服的女人,一个拄竹杖,一个跛脚,一个吊着胳膊,一个驼背。太多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白晓在汽车站后巷发现了那家网吧。不是亮着霓虹灯的正规网咖,是缩在一栋居民楼一楼的“红星网吧”。招牌是用红油漆直接刷在墙上的,“红星”两个字的红漆已经褪成了铁锈色,“网吧”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描的。卷帘门拉上去半截,里面黑乎乎的,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小青年,染着黄头发,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拍。没有“实名登记”的告示,没有“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塑料牌。老板是个穿红秋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的旧沙发上嗑瓜子,面前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监视器,屏幕被切成十几个小画面,里面全是黑的——八成以上的摄像头是摆设。白晓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苏凌云走到老板面前,把最后那二十元钱放在桌上。钞票皱巴巴的,中间有一道被折了无数次的折痕,那是老葛在锅炉房煤堆后面压了不知多久才压出来的。老板伸手把瓜子壳从桌面上拂掉,然后收走那二十元钱,打开收银台最里面那台电脑,随口说:“一小时,多一分钟另算钱。”
白晓坐下。左手握住鼠标,右臂还吊在胸前,但她用左手的手指在浏览器地址栏里键入一串IP地址——一串数字和点,她打了三次才打对,不是忘了,是左手食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台电脑的配置太老了,滚轮鼠标底下沾满了烟灰和瓜子壳,光标在屏幕上乱跳。她停下手,把鼠标翻过来,用指甲把粘在滚轮轴上的烟灰抠掉,然后继续。
她先通过一个国外的跳板代理,把IP地址切到东欧某国的一台老旧服务器上。那台服务器是她在电工房里替刘电工修收音机时无意间发现的——刘电工有一台旧笔记本藏在电工房最里面的配电柜后面,平时用来下象棋。白晓替他修了一段时间电脑,知道那台笔记本的开机密码。笔记本里存着一份黑岩监狱内部的网络拓扑图,是几年前一个离职的网管留下的,拓扑图上标着黑岩内部局域网的网段划分和对外出口。白晓把它记在胳膊上,用铅笔画,画完了洗掉,洗掉了再画,画到胳膊上的皮肤被铅笔芯磨得发红起疹子。那张拓扑图现在还在她脑子里,比眼前这台电脑的桌面还清楚。她从东欧服务器切到南美,再从南美切回国内某市的一个老旧虚拟机节点——这是她入狱前留下的后门之一,一台弃置多年的测试服务器,上面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档案交换接口。她试了一下——居然还能用。
何秀莲站在网吧门口,把竹竿横放在门框上。不是挡路,是把竹竿放在随时能倒下的位置,一旦有人冲进来,竹竿倒下时会带倒旁边堆着的空饮料纸箱,稀里哗啦一阵响,堵住过道的同时也堵住来人的视线。她把竹竿放好,然后走到巷口,背靠着电线杆,慢慢坐下去,把左脚踝搁在一块松动的路沿石上。路沿石被她踩住之后,自行车骑过去会绕一下,摩托车骑过去也会绕一下。如果有人停车,她就会开始揉自己的脚踝,把来人的目光引过来——一个跛脚的中年女人在巷口揉旧伤,这比任何警戒都让人不起疑。
林小火站在巷口另一头,背靠墙,嘴里叼着一根刚捡的烟头。没点。
白晓开始切入目标。
她通过那个老旧接口,伪装成一个低权限的档案管理员账号,用它当跳板,打进了江城市公安局的档案服务器。这个服务器不联外网,但有一个专门向检察院传送案卷备份的同步端口。她定位到一个被标记为“更新”的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有周启明被杀案的所有电子卷宗扫描件——几百页PDF,每一页都是一张高分辨率扫描图。她用左手按着右臂吊带,把身体往前倾,盯着屏幕上的文件目录。丝血。案发现场照片、凶器照片、物证清单、法医鉴定报告、证人询问笔录——全部都在,但每一个文件的权限都被调高了,需要多重验证。她试了三次,被弹回来三次。第四次,她从服务器日志里找到了一个“归档管理员”的账号,这个账号是几个月前系统升级时留下的测试端口,窗口期很短,但足够她钻进去。她把自己伪装成这个归档管理员,用一条休眠了几个月的令牌成功登录,开始下载。
网速太慢了。这家网吧的网速像用竹竿从泥浆里捞东西,下载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爬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系统启动安全二次验证,要求输入验证码,验证码会被发到一个已注销的手机号上。白晓用手指掐了掐太阳穴——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二次验证的触发说明系统升级过,但同步接口的漏洞还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急促敲击,打开命令行,手动把二次验证的请求重定向到本机一个伪造的应答脚本里。这个脚本将服务器发来的验证请求逆向拆开,把里面的验证令牌注入服务器时钟缓存重置,骗过验证模块让它判定为“验证码已读、正确”。整个过程她只用了六十秒,额角的汗沿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林小火忽然动了。她从巷口走进来,穿过网吧的过道,低声说:“老板在门口打电话。说了‘四个人’‘外地口音’。他背对着我们,但他在看电脑屏幕。”
白晓没有回头。屏幕上,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七十一。
苏凌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竹竿从门框上拿下来——何秀莲刚才放的。她把竹竿放倒在地,自己斜靠在门框最前面,用一只脚踩住竹竿一端,另一只脚踩着门框另一侧,整个人把过道堵得只能侧身通过。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眯起眼往巷口方向看。
林小火重新站回巷口,把没点的烟头夹在左手指缝间,开始用指甲剥着滤嘴上的海绵。两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从巷口经过,看见一个驼背男人在抠烟头,加速走了。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然后一百。
白晓把文件打包压缩,通过那个跳板代理往回传——不传到自己电脑,而是存进她在跳板服务器上辟出的一个隐秘空间,设了定时任务,完成任务后空间自动销毁。她清空浏览器缓存,关掉所有标签页,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把键盘推进去,用袖口抹掉嘴角和眼眶边快要滴落的汗。
“走。”
苏凌云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白晓拄着竹杖跟上,何秀莲从巷口站起来,左脚踩下去的时候身体一偏,然后正回来——现在不用装了。林小火断后,她用脚把门口踩灭的烟头踢进排水沟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红星网吧的招牌,然后转过头,低头混进汽车站门口涌出来的那波刚下车的旅客里。
汽车站门口的广播在喊:“双河——江城,十四点发车——”售票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扛编织袋的、抱小孩的、背书包的,每个人都在往前挤。前面一个穿灰夹克的青年手里举着纸牌,上面写着“双河→江城,最后三张”。她们跟着这波旅客穿过汽车站候车厅,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条废弃的铁路货运线,铁轨上长满了褐红色的锈斑,枕木之间积着隔夜的雨水。苏凌云踩上枕木,铁锈在她鞋底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白晓走在她旁边,把竹竿换到右手,左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团用纱布包着的馒头——是从老人厨房里带出来的,纱布上还沾着白酒味。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秀莲,一半自己咬了一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巷口——没有人跟来。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周启明案的所有卷宗——现场照片、凶器鉴定、证人笔录、法医报告,全套。还有几封陈景浩公司内部邮件——是他发给阎世雄的,被同步接口当成附件一起下载了。里面有一封是案发当晚的邮件。”她说完这句话,把馒头咽下去,嘴唇上还沾着馒头渣。“陈景浩在凶案当晚从家中的网络IP发了一封加密邮件给一个海外账号。那封邮件被服务器自动拦截了——因为附件加密方式违规。但他不知道,拦截不等于删除,系统留了副本,就压在邮件服务器的最底层,存了六百多天。”她把竹竿拄在枕木上,用力压了一下,竹竿底部陷入铁轨的石子堆里。“他以为那封邮件早就自动销毁了。今天晚上,我要把它从服务器最底层翻出来。我要看他发了什么,发给谁,为什么要发。那封邮件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周启明死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如果他在凶案发生前两个小时就已经知道要出什么事——他脱不了干系。”
苏凌云停住了。她站在枕木上,回头看着白晓。白晓的眼镜片上还映着刚才网吧屏幕上的那一百多条文件名,左手指关节上的绷带在往枕木上滴汗,淡红色的——不是血,是汗。何秀莲把馒头咽下去,把水瓶递给她。白晓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嚼馒头。
“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苏凌云看着那根滴着白晓汗水的枕木,下了铁轨,穿过一片废弃的货运站台,往城郊边缘走。她们需要找一个藏身处。白晓需要打开那封邮件。
天快黑了,头顶的云层蓄满雨水。
今夜有暴雨。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https://www.24xsk.cc/book/4253/4253535/36967221.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