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掌声还没散，他就开始要东西了
从后台休息区出来，顾屿一行人沿着产业园内部的连廊往一号车间方向走。
绵阳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连廊上方搭了临时遮阳棚，地面是新铺的沥青，踩上去还有点粘脚。
空气里混着焊接烟味和油漆味，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施工声。
周维民走在前面，两手背在身后，秘书和钱主任跟在半步远的地方。
李正国凑到顾屿耳边压低声音：
“老周今天表情比上次好多了，蜂鸟那四分钟清光十万台，他全程看在眼里。”
顾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右边正在封顶的二期厂房。
脚手架上有工人在焊接钢梁，火花噼里啪啦往下掉。
拐过一号车间后面的小路，李一男的临时办公室就在行政楼二层尽头。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三十多平的板房改造间。
水泥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PVC地板，吊顶还是工地常见的矿棉板。
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上面堆满了图纸卷筒和零件样品。
唯一看得过去的是正中央那张实木会议桌，六把椅子，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只保温杯。
李一男从车间那边赶过来，身上还穿着蓝色工装，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有一道蹭的油渍没来得及擦。
他跟周维民握手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估计没料到书记会直接来办公室。
“李总辛苦了。”周维民打量了一圈这间板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条件简陋了点嘛。”
李一男笑了笑：“产线没调好之前，我在哪间房都待不住。”
张雅和秘书一起搬了两把折叠椅进来，总算把人都安排坐下了。
钱主任和秘书坐在靠门的位置，周维民居中，左边是李正国，右边是顾屿。李一男和张雅坐对面。
桌上的保温杯被逐一打开倒了茶。办公室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立式工业风扇在角落里呜呜地转。
顾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绿茶，泡得有点浓。
旁边喝惯了顶级大红袍的李正国被涩得微微皱了下眉，但看了眼对面满手油污的李一男，还是不动声色地把茶水咽了下去。
“先聊聊成绩。”顾屿把杯子放下来。
他看了一眼张雅，张雅会意，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到桌面中央。
“蜂鸟S1项目总结报告，截至今天下午五点的数据。”张雅翻开第一页，
“首批十万台预售，四分十七秒售罄。标准版和Pro版的比例大约六四开。脉搏支付结算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退单率千分之三以内。”
“产线这边呢？”顾屿看向李一男。
李一男擦了一下手上的油渍，接过话头。
“两条装配线同时运转。第一条线从上个月开始已经爬到日产三百台。第二条线后天调试完毕，月底产能翻倍。良品率三个礼拜前还在百分之九十二，现在稳定在九十五以上。剩下那百分之五是注塑件的外观瑕疵，供应商已经派人驻厂整改了。”
周维民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分钟卖光十万台。”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们那个价格确实狠。三千九，行业里头谁看了都得头皮发麻。”
顾屿笑了一下：“定价的事李正国最清楚。”
李正国端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说：
“FOC控制器加18650电芯加自研BMS，这套组合搁在行业里头，别家想做到六千块都得亏。我们能打到三千九，靠的是电芯自产和BMS全链路自研的成本优势。这个门槛，短期内没有第二家跨得过来。”
周维民点了点头。
顾屿趁热打铁：
“周书记，蜂鸟这个项目从立项到今天发布，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这一年里，绵阳给了我们地、给了政策、给了配套，我们交出来的成绩单您也看到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今天我想跟您聊聊正事。”
周维民斜了他一眼。
“为了今天这趟，我跟学校请了好几天的假。”顾屿说，
“大一期末考试在即，课都没上完，人先飞过来了。”
周维民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摆功劳。”
“不是摆功劳。”顾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是想让您知道，造四轮车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急。”
他说话慢了半拍。
“但说实话，周书记，这个事情的难度，比蜂鸟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桌上的风扇吹来热风，翻动了报告的纸页。
“两轮车的产业链短，核心部件我们自己吃得下来。但四轮车不一样。底盘、电驱、电控、智能驾驶、座舱系统、电子电气架构、制造工艺，六大块里头每一块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光三电系统的研发和配套工厂建设，前期就是四十个亿打底。再加上整车研发、模具开模、验证测试、工厂总装线，全盘算下来近百亿的投入。”
周维民的手指停住了，没有再敲桌面。
“时间也紧。”顾屿继续说，
“咱们的对赌协议写的是三年出车，从签约那天算起，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剩下的两年要跑完定义、开发、试制、验证、量产准备这五个阶段，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整个项目都会延期。”
“所以呢？”周维民的语调不咸不淡。
“所以我需要政府的全力支持。”顾屿说得很直接，
“投资规模比蜂鸟翻了几十倍，光靠企业自己扛，就算我们能扛，速度也会被拖慢。绵阳这边能给的支持力度越大，我们跑得越快。”
周维民看着他，眉心的纹路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被气笑的那种。
“顾总，你这个人有意思得很。”周维民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蜂鸟的发布会还没散场呢，后台掌声还响着呢，你就已经开始跟我要东西了。”
旁边的秘书和钱主任表情都绷了一下。
张雅低头喝茶，眼皮没抬。
李正国面不改色，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顾屿摊了摊手，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周书记，不是我着急开口。是这个事情越往后拖，变数越多。电池厂的设备已经在装了，川西锂矿的矿权上个月刚批下来，雅安九天算力中心跑了半年的底盘数据，加上华为派来的车联网先遣组，李一男这边已经把四轮车的底层架构揉出来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往前推，但绵阳这边的配套如果跟不上，光有设计图纸我也变不出车来。”
周维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顾总，你先别急着谈条件。”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川音裹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条件这个东西，我不是不能给你。去年你来绵阳，三千亩地我给了，税收我给了，人才政策我也给了。今天你带了四十亿的电池厂过来，我二话没说又给了四百亩地，设备补贴也谈了，矿权我亲自跑的省厅帮你递的话。”
周维民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这些都是我拿自己的政治信用背书，扛着压力给你烧的。”
顾屿没有说话。
“但是。”周维民把手收回来，双臂交叉环在胸前，
“到今天为止，你给我看的是一台两轮电瓶车。”
他顿了一下。
“好看，好骑，好卖。我承认。但这不是我签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想看到的东西。”
办公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周维民的目光从顾屿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最后又落回来。
“你说你带了四轮车的技术方案过来。”
“带了。”顾屿说。
“那行。”周维民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先别跟我谈要什么。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他往前探了探身，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把方案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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