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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苏尘踏着晨光回到青藤小院。

关上书房门,他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杯中碧螺春早已凉透。

他早料到刘瑾分量不轻,却没想到,重得能压垮整个新设的内厂。

可怨不得朱厚照。

那孩子自襁褓起,就是刘瑾抱着哄睡、牵着手学步、捂着耳朵听他背《千字文》的。二十载朝夕,早把血肉熬成了筋络。

青蔓已去请魏红樱。

不多时,她推门进来,裙裾带风,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闲适笑意:“今儿怎么想起叫我?莫非有好茶,或是新得了什么稀罕物?”

苏尘抬眼,眉峰微蹙,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内厂,撤了。”

魏红樱笑容一滞,瞳孔骤缩:“什么?”

“为何?谁动的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苏尘望着她,一字一句:“杨廷和告发的——内厂查百官的事,漏了。”

魏红樱脸色倏地一沉,眸光凛冽如刀:“他怎么知道的?”

苏尘抬眼扫了魏红樱一眼。

魏红樱脸色骤然阴沉,声音绷得发紧:“我底下这些人,出了岔子?”

“不可能!个个都是拿命效忠的!”

苏尘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锐利:“再铁杆的心腹,也有嘴边漏风的时候;再亲近的知己,也挡不住几句悄悄话。”

魏红樱没接话,只冷冷吐出四个字:“给我一刻钟。”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出门,刀鞘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苏尘刚张嘴,她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

内厂虽被明旨裁撤,可苏尘真正倚仗的,并非那块空架子招牌——而是遍布九州、隐于市井的暗桩。那是他日后活命的根,是风雨欲来时唯一能攥住的绳索。

名义上内厂没了,但还有一支影子队伍蛰伏未动。那是魏红樱亲手挑、亲手训、亲手喂熟的死士,只认苏尘一人。他们的月俸不是户部拨的,是苏尘从自己宅子里一箱箱搬出来的银子。

眼下难题摆在眼前:是干脆散了他们,各回各家?还是让他们继续藏在暗处,彻底割断与内厂的干系,另立门户?

苏尘尚未落锤。

若选后者,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路——哪天东窗事发,密谋不轨的罪名压下来,百口莫辩,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约莫一盏茶工夫,魏红樱提刀而归。刀尖滴着血,刃口泛着冷光,眉宇间杀意未散,直奔苏尘面前:“查清了,人已料理干净。”

苏尘低应一声:“说说。”

魏红樱盯着他,嘴角微扬:“你准猜不到。”

“一个北镇抚司的老番子,跟几个同乡走得很近。他嘴松,把消息漏给了东宫的人,那边转头就递到了刘瑾手里。”

苏尘怔住,片刻后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刘瑾?!”

刘瑾是东宫贴身太监,杨廷和是东宫太傅,两人本就一条线上的蚂蚱。若真是这般,整条线索便严丝合缝了。

——是他布的局?

——为何盯上我?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苏尘指尖微凉。他原以为刘瑾是被拖下水的冤大头,甚至暗中替他叹过气。谁料那副谦卑笑脸背后,早埋好了刀。

我何时招惹过他?

想破头也无解。

可这事牵着东宫,连带养心殿里朱厚照护着刘瑾那副架势,苏尘便知——此刻动不得。太子视其如臂膀,谁碰谁死。

他望向魏红樱,缓缓道:“我有两个念头:一是令所有暗线即刻收网,从此销声匿迹;二是让他们继续沉底,另起炉灶,只听我号令。”

“前一条,等于自断筋脉;后一条,稍有闪失,就是凌迟灭族,你也逃不掉。”

“你替我想想,怎么选?”

魏红樱斩钉截铁:“还能怎么选?这股力气,宁可烂在手里,也不能送人!”

“你既看清刘瑾的豺狼心肠,又知陛下龙体日衰,一旦新君登基,刘瑾必是头号宠臣。”

“若他还像今日这般咬你,你拿什么防?拿什么挡?”

“没有耳目,便如蒙眼过刀山——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你早不是闲云野鹤了,如今站在朝堂漩涡正中心,四面八方全是刀光,没这支暗手,寸步难行。”

苏尘颔首,目光落在魏红樱焦灼却坚定的脸上,又问:“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再被人挖出来……”

魏红樱眸光如冰:“我亲自筛,挑最硬的骨头留下。这次是警钟,绝不再响第二回。”

“就算真到那一步,大不了我陪你一道埋进黄土——但他们,绝不能拱手让人!”

话掷地有声,她知道,这支人马,才是苏尘真正活着的底气。

苏尘不再犹豫,朗声道:“那就改旗易帜!脱离内厂旧名,单设‘潜龙秘卫’,独立建制!”

“好!”魏红樱重重一点头。

她顿了顿,忽又压低声音:“刘瑾……要我动手吗?你点头,今晚他就不会睁眼。”

她咬着下唇,眼神锋利如刃。

苏尘摆手,语气沉稳:“杀他太险,不值当。你,比他金贵得多。”

“且先按兵不动。往后看。”

“好!”

魏红樱转身离去,青衫掠过院门,再不见踪影。

苏尘独自伫立良久,望着檐角晃动的树影,神情恍惚,似在想事,又似什么也没想。

……

锦衣卫诏狱深处,阴潮刺骨。

刘瑾枯坐半日,盼着杨廷和派人来捞他,却始终不见人影。杨廷和怎会为一个阉人奔走?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摇尾乞怜的奴才,死了便死了。

就在刘瑾心灰意冷之际,外头传来杂沓脚步声。不多时,朱厚照负手踱入,张永、马永成等人垂手随行。

刘瑾一见太子,眼圈霎时红透,扑通跪倒,哭得涕泪横流:“太子爷啊!奴婢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奴婢什么都没干,他们就锁了我……”

朱厚照皱眉哼道:“堂堂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刘瑾哽咽着挤出一句:“可……奴婢本来也不是男人啊……”

朱厚照一愣,抬手扶额,无奈叹气:“行了行了!我已跟父皇说妥,你没事。再委屈几天。”

“内厂裁撤,就是为保你……哼!”

“往后老实些,少生是非,听见没?”

刘瑾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谢太子爷开恩!谢太子爷救命之恩啊!”

“起来吧,别嚎了。”

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拂袖而去。

六月暑气蒸腾,天刚亮,阳光便灼得人睁不开眼。

苏尘撑一把素面油纸伞,缓步踏入北镇抚司大门。

牟斌迎面撞见,颇感意外:“哟,苏大人今儿怎么有雅兴,逛到北衙来了?”

苏尘一笑:“顺道,去诏狱瞧瞧刘瑾。”

牟斌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向苏尘:“前两日,太子爷亲自来过。”

“刘瑾此人,不可小觑。”

苏尘眉梢一跳,愕然抬眼,随即颔首:“多谢提醒,我记下了。”

这声提醒,是牟斌暗中递来的橄榄枝。苏尘心里门儿清,这份人情,他悄悄刻进了骨头缝里。

他缓步踱进诏狱深处,锦衣卫的缇骑早已撤得干干净净,四下只剩铁栅森冷、烛火摇曳。苏尘独自穿过幽长廊道,直奔刘瑾那间窄小牢房。

刘瑾一见他身影,肩头本能一缩,旋即强撑起笑纹,堆出满脸褶子:“哎哟——苏公子驾到!老奴冤呐,天大的冤枉啊!”

苏尘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听说,陛下已钦点您执掌内厂?提督大人?”

刘瑾忙不迭点头:“可不是嘛!这事儿……闹得实在荒唐!”

苏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说到底,根子还在杨廷和身上。若不是他在朝堂上口无遮拦,颠三倒四地搅风搅雨,哪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往前半步,压低嗓音,“杨大人,您得防着些。”

刘瑾一怔,眼神发直:“这话……从何说起?”

“外头早传开了——”苏尘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家的闲话,“杨大人放话,说东宫近侍全是祸根,专会哄骗太子,别的本事半点没有。”

刘瑾牙关一错,腮帮子绷得发青:“老匹夫!欺人太甚!”

苏尘轻轻叹口气:“委屈您了。不过内厂既已裁撤,百官也算有了交代。您啊,迟早能重见天日。”

说完,转身欲走。

“老奴恭送苏公子!”

苏尘背手而立,徐徐转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今日这番话,就是往刘瑾心口插刀,再把刀柄往杨廷和那边一推——借力打力,逼他们撕破脸。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刘瑾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阴鸷铁青!

杨廷和!

他一直纳闷:自己落难时,这位阁老连句场面话都不肯替他说。

原来,人家压根儿盼着他死!

……

数日后,刘瑾果然获释。

这场风波,终以内厂灰飞烟灭收场。

刘瑾刚踏进东宫,恰撞上杨廷和授课归来。

杨廷和远远瞧见,含笑拱手:“恭喜刘公公,重获自由!”

刘瑾皮笑肉不跳:“托您的福,出来了。”

杨廷和笑意未减:“老夫不便伸手,好在结果尚可。”

刘瑾也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无妨,无妨。”

“成。”

杨廷和不再多言,略一颔首,拂袖而去。

刘瑾把恨意死死咽回肚里,转身疾步奔向朱厚照寝殿。

“太子爷——奴婢想死您啦!您龙体可还康健?”

朱厚照皱着鼻子直撇嘴:“才几天?我还活着呢,你就哭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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