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长远的利益

朱厚照说道：“秦始皇英年早逝，继任者胡亥残暴无道，百姓生活困苦，最终起义爆发，刘邦才得以统一全国。”

苏尘接着问：“那西汉的情况呢？”

朱厚照一时语塞，他近来确实读了一些书，但对历史的了解还停留在秦朝，对于之后的历史就不甚了了。

“我……我对这个还不太清楚。”

苏尘瞥了他一眼，不满地说：“让你多读点书，你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朱厚照脸红了起来，显得十分尴尬。

如果杨廷和这样批评他，他或许还会争辩几句，但面对苏尘，他却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连这些基础的问题都答不上来，未免有些丢人。

苏尘没有继续责备朱厚照，而是自己解释道：“西汉末期自然灾害频发，土地兼并严重，民众生活艰难，王莽正是利用这种局势篡夺了政权。”

“再往后看，宋朝怎么样？”

朱厚照说：“我知道，宋朝军事实力弱，对外战争连连失利，内部权力斗争激烈，皇帝又无能为力。”

苏尘补充道：“统治者从未真正关心过百姓的生活，因此百姓也从未真心支持过宋朝。”

“元朝的情况呢？”

朱厚照沉思了一会儿，才说：“元朝是外族统治，自然不得民心，所以我们的太祖皇帝才得以发动起义。”

苏尘总结道：“纵观这些王朝的灭亡，是否都有一个共同的因素？”

朱厚照恍然大悟：“老百姓！”

苏尘点点头，说道：“百姓看似微不足道，但每一个王朝的覆灭，都是因为失去了民心，最终导致政权崩溃。”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一个王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朱厚照不假思索地回答：“百姓被压迫得太厉害了！”

苏尘微笑道：“不错，百姓虽如草芥般渺小，但在历史的洪流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每位开国皇帝都会强调要善待百姓，赢得民心。但到了王朝后期，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君主又有几个呢？”

“沉重的劳役、土地兼并、暴政、贪官污吏等等，都在不断剥削百姓。当百姓的怨气积聚到一定程度时，就是王朝崩溃之时。”

朱厚照倒吸一口冷气。

“治国的核心是什么？是治理百姓。自古以来，百姓是最容易满足的人群，一次次的剥削与压迫，他们都能忍耐下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反抗，也不是因为他们害怕严苛的法律，而是因为他们深知即使改朝换代后，他们的命运依旧不会改变。”

“要想治理好国家，就必须先治理好百姓。”

“我们明朝曾实行过一项极其不平等的税收政策，士绅官员无需纳税，而高昂的税负全压在普通百姓身上，为什么会这样呢？”

朱厚照听得面红耳赤，这确实是不公平的做法，但为了笼络士大夫的心，鼓励读书人参政议政，弘扬儒家文化，统治者不得不牺牲百姓的利益。

因为他们知道，百姓起义很难成功，但读书人不同，他们可以用言论让一个王朝陷入危机，这也是历代统治者重视读书人的原因。

因此，在这个过程中，统治者只能牺牲百姓的利益。

一次次用百姓的利益换取王朝的稳定，现在或许可行，但长此以往呢？

一旦王朝出现问题，必然会从百姓中开始瓦解，直至整个政权崩溃。

苏尘再次说道：“你刚才问我如何解决劳役问题，其实很简单。”

“只需将劳役折算成钱，加入到税收中，不再额外征收劳役，问题就解决了。”

因为劳役的本质，还是地方正府想多获取一部分财政收入，但他们采取的方法不是增加收入，而是减少支出。

既然不愿支付这笔费用，就只能让劳动力无偿劳动，从而省下这笔开支。

换个角度看，只要将劳役转换成货币形式，结果也是一样的。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两者似乎没有区别，但民众肯定会倾向于后者。

在前者的情况下，地方正府和基层官员会竭尽全力增加对百姓的剥削，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实际上都不是由朝廷规定的，而是由基层官员为了增加收入而创造出来的。

然而，如果采用后者，将徭役转化为货币支付，那么这些额外的收费将会消失，无形中减轻了人民的负担。

苏尘向朱厚照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后，朱厚照顿时明白了，感叹道：“尘弟，你说得太对了！”

“那我们就可以把徭役分摊到赋税里去解决这个问题吗？”

苏尘微笑着回答：“你考虑得还是太简单了。”

“正如我刚才所言，要想取消徭役，前提是正府必须有足够的财政收入来覆盖这笔开支，对吧？”朱厚照点头如捣蒜。

苏尘接着问：“可是现在正府有这样的财力吗？”

朱厚照一时愣住了。

确实，正府真的有这么多钱吗？父皇正在带头节俭，大明国库在此之前都处于寅吃卯粮的状态，哪里还有余力承担这样一笔巨大的开销？

因此，首先反对取消徭役制度的就是六部尚书们，因为他们很清楚国家根本无法填补这个资金缺口。

“所以关键在于让国库更加充裕。”

说完这句话，苏尘又对朱厚照说：“无论是要取消徭役还是将其转换为税收，前提都是国家需要保证有足够的财政支持。”

“那该怎么办呢？”

朱厚照问道。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需要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但这将非常困难。”

“什么意思？”

苏尘摇摇头，并未立即解释，只是告诉朱厚照：“你好好思考一下我说的话，下次见面时我会再告诉你更多。”其实他希望通过朱厚照，让弘治皇帝知道这件事情。

改变国家的一些方面绝非易事，尤其是那些根深蒂固的问题最难解决。

苏尘突然问道：“你觉得一个皇帝是应该追求当代的成功，还是应该着眼于长远的利益？”

朱厚照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后者！”

苏尘继续问：“但如果选择后者，在当世可能会被许多读书人指责呢？”

朱厚照坚定地说：“即使如此，我也选择后者。我们应该为后代留下一些东西，否则如果我们这一代规划不当，后代再无能丢失江山，那该怎么办？”

苏尘向朱厚照竖起了大拇指，称赞道：“我之前与你说的一切其实都是关于这样一个辩证问题——是追求当前的成就，还是致力于千秋伟业。”

“如果是前者，那么统治者只需要遵循常规做法，因为相较于历史上其他朝代，现在已经是相对繁荣了。”

“但若要实现长久之计，则需要打破传统束缚，这就考验着领导者的胆识和勇气了。”

苏尘讲完这些后便不再多言。

而朱厚照则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返回顺天府的路上，朱厚照心情沉重，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显然受到了苏尘言论的影响。

当他再次目睹地方官府征派徭役的情景时，想到国家灭亡往往是因为失去民心，他的心更加沉重了。

回到青藤小院后，朱厚照挥手告别离去。

快到达皇城时，朱厚照遇到了英国公家的孙子张仑。

这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见到朱厚照就迎面走来。

“太子殿下，您最近怎么不出来玩啦？”

“我最近弄到了一只大公鸡，斗起来羽毛直掉，特别厉害，你要不要比一比？”

朱厚照冷哼一声看着张仑：“我在读《春秋》呢！”

说完留下背影给张仑，后者摸不着头脑：“太子今天这是怎么了？皇上又不在，他这是在装给谁看啊？”

朱厚照自然不会再去理会张仑这样的朋友。

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不同，将来大明江山是要交到自己手上的，而张仑他们只需坐享其成继承爵位即可。

他们无需担忧大明的未来。

但朱厚照不一样。

如果不是遇到苏尘，或许他也和张仑一样，从不去思考什么国家大事，认为这些事情交给父亲操心就好了。

历史上的朱厚照就是这样，直到弘治皇帝去世前，他还在为儿子操心，再三嘱咐大臣们要理解太子的顽皮。

现在的朱厚照已经和历史上大不相同了，他的父皇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为他担忧太多。

回到春和殿后，朱厚照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前往乾清宫。

养心殿中。

弘治皇帝正在接见户部官员。

户部尚书李敏今天向朱佑樘汇报了本年度国家财政的基本情况。

眼看年底将至，弘治皇帝希望对财政状况有个大致了解。

然而，在听取了李敏的报告后，弘治皇帝感到十分忧虑。

今年，除去总支出后的总收入出现了赤字，简而言之就是支出超过了收入。

今年，大明在九边防务、各大工程及治理河流等方面的开支巨大，而税收却比去年有所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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