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下 烟雨江南

船行半月有余，当空气中湿润的水汽愈发浓重，两岸风光彻底被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取代时，顾云止知道，江南到了。

客船缓缓驶入扬州码头。时值午后，春日暖阳斜照，将运河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码头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赤膊的脚夫扛着半人高的丝绸捆吆喝声、穿锦缎马褂的商贾捏着银锭讨价还价声、撑油纸伞的女子吴侬软语声交织成一片，端的是人烟阜盛，繁华异常。

远处市集喧嚣，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我的乖乖，这地方……看着就比京城会享受啊！”晏明希扒着船舷，眼睛滴溜溜地转差点把脖子伸到船外，手指还偷偷指给墨璇看，看着码头上往来的各色人等，尤其是那些穿着轻薄春衫、步履袅娜的江南女子。

林清风深吸一口带着花香与水汽的空气，连日舟车劳顿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由衷赞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古人诚不我欺。”

就连一向沉默的岳撼山，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船只和井然有序的码头，也微微颔首：“水路枢纽，兵家必争之地。”

苏文墨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上的货物装卸、税吏盘查，低声道：“繁华之下，规矩森严。你们看那些帮派打扮的人，对货物装卸的掌控力极强，几乎取代了部分官府的职能。”

萧月瑶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按在短剑上，如同警惕的猎豹，感知着周围可能存在的恶意。

石墩墩则瞪大了眼睛，看着小贩竹篮里活蹦乱跳的银鱼、扁扁的鲳鱼，还有带着露珠的水芹、嫩得能掐出水的茭白，以及蒸笼里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嘴里喃喃：“这鱼咋这么扁？这菜叶子咋这么水灵？哎呀，那是什么糕？看着就好吃！”

墨璇安静地站在晏明希身边，目光却被码头上的起重滑车和复杂的泊船系统所吸引，下意识地开始分析其结构与原理。

顾云止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兄弟们，姐妹们！江南分公司到了！都打起精神来，让这帮南方佬见识见识，什么叫北来的过江龙！”

一行人下了船，凭借着“京城著名商户考察团”的名头和慕容家提前打点的关系，很快在城中较为繁华的地段，租下了一处临河带仓库的院落，挂上了“天上人间江南办事处”的牌子。

牌子挂出的第一天，倒也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和试探性的拜访。

然而，好景不长。

团队很快发现，他们那套在京城无往不利的“新奇”打法，在江南似乎有些水土不服。

顾云止想复制京城“主题夜”的模式，包下一处雕梁画栋、船檐挂着串串红灯笼的临水画舫，还特意让墨璇做了几盏能随音乐变色的琉璃灯挂在船舷，准备搞个“江南首秀”。

结果，原本谈好的乐师、舞姬在临开场前集体称病告假。一打听，是被本地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以双倍价钱挖走，对方还放话出来：“北边来的土包子，懂什么江南风雅？”

林清风想凭借自身影响力，举办一场文人雅集，以文会友，打开士林市场。请柬发出不少，回应者却寥寥无几。

偶有几个前来赴约的，也是言语间带着疏离与审视，话里话外暗示“强龙不压地头蛇”，劝他们安分些。

苏文墨试图通过正常商业途径，采购一批本地特产的优质蚕丝和茶叶，作为工坊原料和打通关系的礼品。但几家大商行要么推说货已订完，要么将价格抬到离谱的程度。

明眼人都看得出，有人在背后串联施压。

就连石墩墩想去本地最大的食材市场采购，都被人暗中抬价以次充好：买条鲈鱼比京城贵三倍，拿到手的还是鳃发黑的死鱼；买青菜时，小贩把烂叶子藏在下面充数，若不是他经验老道翻了翻菜篮，几乎着了道。

夜色渐深，江南办事处的厅堂里灯火通明。

桌上的茶盏已经凉透，烛火跳动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七人加上墨璇，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

苏文墨将收集到的信息汇总，摊在桌上：“综合来看，我们遇到的阻力不是偶然，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排挤。几乎我们尝试的每一个方向，都被精准拦截。”

“是那个‘四海帮’？”萧月瑶冷声问。

“大概率是。”苏文墨点头，“根据目前情报，这‘四海帮’明面上是做漕运、码头、丝绸、茶叶生意，实则掌控着扬州乃至大半个江南水陆商贸的命脉，与本地官员关系盘根错节。我们想要寻找【定盘星】，或者仅仅是想在这里立足，都绕不开他们。”

晏明希气得一拳捶在桌上：“这帮孙子！玩阴的！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岳撼山闷声道：“他们不会。他们在用最省力的方式，逼我们知难而退。”

顾云止摩挲着下巴，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脸上那惯有的痞笑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来咱们这‘过江龙’，一来就踩到地头蛇的尾巴了，而且这地头蛇……还挺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软钉子碰了一堆，人家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各位，说说吧，下一步，怎么走？”

是忍一时之气，徐徐图之？还是……

厅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流水声，和远处画舫上飘来的靡靡之音。

苏文墨推了推眼镜，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梳理线索；

萧月瑶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里透着几分冷意；

林清风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石墩墩攥着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焦急，时不时看向顾云止；

晏明希咬着嘴唇，一副随时要冲出去找四海帮理论的样子；

墨璇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小机关，金属零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顾云止；

岳撼山则挺直脊背，像一尊不动的铁塔，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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