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 暗流初显

情报网络的运作，很快显现出其超出预期的价值。它不仅帮助“天上人间”规避了几次潜在的商业陷阱，提前察觉了竞争对手的小动作，更让团队对京城的局势有了更立体、更深入的认知，不再仅仅局限于自身的一亩三分地。

苏文墨与司徒兰心的合作越发默契。一个案例接着一个案例，不断印证着这套“收集-分析-研判”模式的有效性。

一日，有伙计听到几个相熟的西域胡商在雅间里边喝酒边叹气，抱怨今年运往京城的香料在玉门关被卡了许久，理由是“查验新规”，层层盘剥，耽误了时间，损失不小。苏文墨起初将其归类为边境贸易的普通摩擦或官吏借机索贿，记录在绿色市场信息卡片中，关注等级不高。

但司徒兰心看到这张卡片后，沉吟了许久。她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玉门关”的位置上，秀眉微蹙。“玉门关新任的守将……我记得，似乎是丽妃娘娘的一位远房侄儿，去年才调任过去。丽妃之子，年已十六，聪慧颇得陛下欢心，却一直留在京城，未曾就藩。陛下近年对几位成年皇子的态度……颇为微妙，既倚重又防备。”

她转过头，看向苏文墨，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分析光芒：“此时，在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由丽妃亲族设置障碍，严查尤其是与西域贸易往来密切的商队……这真的只是‘查验新规’和索贿吗？是否意在敲打那些与西域有深度贸易往来的皇商，或者某些通过西域获取特殊资源（如战马、玉石、情报）的势力？甚至……可能是在试探陛下对边关将领自主权、以及对丽妃一系的态度？毕竟，边关贸易税收也是重要财源。”

苏文墨闻言，悚然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条信息的潜在含义。他迅速将此卡片的颜色从绿色调整为黄色（流言风向），并打上代表需要高度关注的“!”标记。“兰心所言极是。这或许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我会立刻有意识地搜集所有近期关于边关贸易受阻、各边关将领人事变动、以及各位皇子及其母族近期动向的情报，尝试寻找关联。”

他们就像两位技艺超群、耐心十足的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看似无关的线索，试图从中窥见权力棋盘上棋子移动的轨迹与意图。

某位一向低调、只喜欢读书养花的郡王，突然纳了一房出身低微却异常得宠、并带来不菲嫁妆的侧妃；某个勋贵子弟在城东最大的赌场一夜输掉了半条街的铺面，却不见其家族有补救或斥责之举；某位一向只钻研故纸堆的翰林院学士，突然被皇帝召见，详细询问江南赋税与漕运改良之道；甚至市井间孩童突然传唱起的一首看似无意义、却反复出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的童谣……都被他们纳入“蛛网中心”的视野，仔细审视，记录在案，尝试解读其背后可能的风向。

这天傍晚，华灯初上，“天上人间”迎来晚市客流高峰，前厅喧闹非凡。而后院的“蛛网中心”内，却门窗紧闭，只点着一盏明亮的油灯。苏文墨和司徒兰心照例在进行每日的汇总与深度分析。烛光摇曳，将两人时而凝思、时而低语的身影投在布满线索卡片的墙壁上，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苏文墨的眉头紧锁，手指点着一条用醒目的红色丝线特别标注、并打上三个鲜红问号的信息卡片。这条信息的位置被放在地图上靖王府附近，异常显眼。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绷：“兰心，重点是这个。最近五天，从四个截然不同、互无关联的渠道——阿福那个在禁军当值、嗜酒如命、喜欢吹牛的远房表亲；二楼常来听说书、退休前在刑部做过小吏、喜欢议论朝政的赵老先生；慕容东家那边旁敲侧击得到的一点模糊风声；甚至……岳撼山前日在码头与人掰手腕时，听几个喝多了的漕运搬运工闲聊——都隐约指向同一件事：坊间，似乎在悄然流传一些关于靖王殿下的……不利言论。”

司徒兰心放下手中正在查看的黄色卡片，走近那面墙，借着跳动的烛光，轻声而清晰地念出苏文墨归纳在红色卡片上的关键词：“……‘功高震主’、‘边军只知靖王，不知陛下’、‘在军中笼络人心，其志不小’、‘结交江湖亡命之徒，其心叵测’……”

她顿了顿，秀眉蹙得更紧，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与警惕：“还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关于其与萧姑娘关系的、不堪入耳的污秽之语。暗示殿下耽于美色，被江湖妖女迷惑，行事有失体统。”

她抬起头，看向苏文墨，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凝重的光：“信息来源都非常模糊，像是有人用沾了毒药的羽毛，在暗处轻轻扇动，难以追踪具体的源头。传播范围目前似乎还局限于特定的武人圈子（禁军、漕帮）、部分不得志的底层官吏，以及一些茶楼酒肆的闲散议论者之中。但正因为模糊和分散，才更显阴毒，像是有人在有计划地、缓慢地‘投毒’。”

苏文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闪烁着冷静而警惕的光芒：“时机选得非常毒辣，且绝非偶然。靖王殿下刚刚在西北取得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声望如日中天，正是圣眷正浓、朝野瞩目之时。此时放出这种流言，目的再明显不过——”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靖王”二字旁边：“捧杀！先在陛下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离间天家父子感情，让陛下对殿下产生防备。同时，败坏殿下在部分朝臣（尤其是文官和保守派）和民间中的声誉，削弱其‘贤王’、‘战神’的光环，为他‘不安于室’、‘有非分之想’做舆论铺垫。至于那些污秽之言，更是诛心之论，旨在打击殿下私德，让支持者心生疑虑，让反对者更有攻讦借口。这是钝刀子割肉，看似不起眼，悄无声息，却后患无穷。一旦形成气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再想澄清就难了！”

司徒兰心面色肃然，语气果决：“必须立刻让殿下知晓此事！这种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若不及早发现并扑灭源头，任其扩散，后果不堪设想。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个人恩怨了，这是涉及帝国储位、兵权归属的最高政治斗争的前哨战！有人已经开始对殿下出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他们精心编织、刚刚开始发挥作用的这张情报网，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捕捉到了来自帝国权力最核心层的恶意与危险信号。这股暗流，比玉漱公主的刁难、比商业对手的价格战，要凶险十倍、百倍！

他们这只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意外闯入风暴眼的“蝴蝶”和它的同伴们，已经被这暗流悄然卷至边缘，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天上人间”的安宁，或许即将被这更大的风暴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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