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 决议与分工

决议既下，“天上人间”的后院瞬间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战时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往日的饭菜香，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决心与草木灰气息的特殊味道。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却秩序井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一台突然被注入灵魂的精密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石墩墩率先行动，指挥伙计迅速清理后院杂物。他指挥有力，伙计们高效配合，将空坛码齐、柴火分类堆放。

岳撼山清理空地后，默默砌灶台。他动作精准，青砖严丝合缝，灶台稳固实用。他专注工作，汗珠闪烁，沉默的身影给人沉静力量。

晏明希发挥道具师想象力，用彩布和桑皮纸绘制防疫图画。他将"喝开水、吃熟食、勤洗手"等要点转化为生动图像：画洗手娃娃配"洗手如御敌"，画喝生水者肚中有妖怪打红叉，画苍蝇指向垃圾配提示文字。他全神贯注地工作，为防疫贡献自己的力量。

林清风则面临着最大的心理挑战。他骨子里的洁癖和对疾病本能的恐惧，在看到那些描述疫情症状的文字时，几乎让他想要退缩。但他看着后院忙碌的众人，看着苏文墨房间里彻夜不熄的灯火，那份属于团队的责任感最终压倒了不适。

他拿着苏文墨匆匆写就的、满是文言术语的“防疫守则”，找到店里几个口齿最伶俐、人缘最好的伙计和小二。在后院僻静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亲自示范如何转化。

“各位，”他的声音起初有些不稳，但很快调整过来，努力显得温和而具说服力，“苏先生写的这些，都是金玉良言，但太文了，老百姓听不懂。我们要把它变成大家能明白的话。”

他指着纸上文字问如何向客人解释，并模仿伙计语气说近日湿气重易生病，小店免费提供防疫茶供取用预防。

他看了看几个伙计似懂非懂的脸，继续道：“还有，最关键的是提醒大家，入口的东西，一定要煮熟、热透！水，也必须烧滚了，放凉了再喝！生冷的东西，这段时间千万碰不得！垃圾要倒在指定的地方，不要随手乱扔，招苍蝇蚊虫……这些话，要说得贴心，像是为客人着想，不能像是在教训人。明白吗？”

他那张俊美得令人失神的脸，此刻带着罕见的严肃与真诚，反而拥有了一种奇特的公信力。伙计们纷纷点头，认真地跟着他复述、练习。林清风一遍遍纠正他们的语气、措辞，直到每个人都说得自然流畅为止。做完这些，他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劳累。

而这场战役真正的“大脑”和“技术核心”苏文墨，则将自己彻底埋进了数据和古籍的海洋里。他房间的灯火，从决议下达的那一刻起，就再未熄灭过。

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光标在密密麻麻的文献摘要和图片上闪烁。旁边，摊开着几本他从郡守府借来、或从青云城书坊高价购得的珍贵医书，纸张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空气中弥漫着熬夜特有的、混杂着油灯烟气和纸张味道的气息。

苏文墨的脸色因缺乏睡眠而愈发苍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但他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仿佛两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炉。

他的手指在键盘和书页间飞快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进行着跨越千年的知识对话与碰撞。

《伤寒论》记载霍乱症状为呕吐腹泻，需辨证施治：热症用五苓散，寒症用理中丸。本地疫情属湿热，气机逆乱。青蒿可解湿热、退暑热，《肘后备急方》载其治疟，现代研究显示青蒿素抗疟并抑制霍乱弧菌，关键在于提取与配伍。本地药材如黄连清热、厚朴化湿、茯苓健脾、陈皮理气，甘草调和。他反复演算药方剂量，调整比例，力求用本地药材找到安全有效的配比，精神专注，关乎生死。

顾云止换上深色长袍，准备面见安郡守。他明白仅靠七人和酒楼无法大规模防疫，必须借助官府的组织力与资源。这是一场关键的谈判。

“想好怎么跟那位郡守大人沟通了吗？”清冷的女声响起。

萧月瑶抱臂倚在门框上。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短打，牛皮腰带紧紧束住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将那把从不离身的精钢短剑插在背后。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更添几分飒爽。她看着正在整理袖口的顾云止，语气平静，但眼中却带着询问。

顾云止停下动作，神色沉稳地表示安郡守并非庸官，封锁街区符合防疫原则，能理解其担忧公开疫情引发恐慌。但他指出只堵不疏会导致内部恐慌，若疫情突破封锁将引发民变。他并非指责郡守，而是寻求合作，提供疏解救治之法，双方各取所需，相信郡守能看清利害。

萧月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灯光下，顾云止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清晰的思路，以及对伙伴的信任。

他顿了顿，看着萧月瑶，语气更加郑重：“相比之下，你们这次进山，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险不可测。老岳虽然可靠，武力超群，但深山老林，毒虫猛兽、瘴气迷途，防不胜防。你是我们中间身手最好、经验最丰富的，更要时刻警惕。”

他直视着萧月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保护好自己，还有文墨那个一门心思都扑在药材上的书呆子。药材固然重要，是救无数人的希望，但你们的命，比任何药材都金贵。记住，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咱们再想别的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月瑶抬眼看了看他。他眼中的担忧如此真切，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并非习惯于接受他人关心的人，但此刻，这份来自同伴的嘱托，让她冰冷的心湖微微泛起涟漪。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算是承诺。

就在顾云止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出房门，前往那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官场机锋的郡守府时——

“笃、笃、笃。”

院门被轻轻敲响，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后院却格外清晰。

众人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疑惑地看向院门。这么晚了，会是谁？

一个负责守门的伙计小跑过去，拉开一条门缝，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连忙将门打开。

月光下，安宁郡主在一个贴身侍女的陪伴下，步履略显匆忙却依旧维持着基本仪态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鹅黄色裙装，未施浓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清澈与坚定。

她目光迅速扫过院内众人忙碌的景象——砌灶的岳撼山、画图的晏明希、培训伙计的林清风、灯火通明的苏文墨房间，最后落在正要出门的顾云止和倚在门边的萧月瑶身上。

“林公子，顾掌柜，诸位。”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少了平日的娇纵，多了几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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