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浓郁的草药味中，我再次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帐，但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房间，是三哥廖清兰的药庐。

没死成。

又没死成。

我满心烦躁，甚至想把把喂药的碗砸了。

我歪头，对上大哥廖清云满是血丝的眼。

这位在战场上杀敌无数都不眨眼的将军，此刻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看起来竟然有些憔悴。

见我醒来，他眼里的慌乱瞬间被一种恼羞成怒掩盖。

他沙哑的声音第一次令我感到如此聒噪：

“廖瓷！谁教你寻死觅活博关注的！”

“你是想让整个京城都看我们廖家的笑话吗？”

“你要是真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

“在正厅自裁，还要把脏水泼给婉儿，你的心思怎么这么歹毒。”

你看，这就是我的大哥。

我差点死了，他关心的却是廖家的面子，和他的宝贝婉儿有没有受委屈。

我愈发烦躁，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得难受。

我伸手到枕头下一揪，摸出来一个有些破旧的平安符。

那是个很丑的符，用粗糙的红绳系着，上面的金线都有些脱色了。

我十二岁那年，廖清兰去深山采药失联，我担心得整整一周睡不着觉。

大冬天，我一步一叩，爬了一千级台阶，去万佛寺求来的。

为此，我的膝盖冻伤，落下了一到阴雨天就疼的毛病。

后来廖清兰平安归来，我满心欢喜地送给他。

结果转眼我就看到，这个平安符挂在了廖婉那只宠物狗的脖子上。

廖婉笑着说：“三哥说这符太土了，配不上他的身份。”

“正好给我的‘雪球’保平安。”

此刻，它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了我的枕头下。

大概是廖清兰给我治伤时随手塞进来的？

我却只觉得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我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平安符狠狠丢了出去。

“啪嗒”。

平安符落在地上，沾上了灰尘。

三哥廖清兰刚巧端着药进了病房，眼睁睁看着那枚平安符落在他的脚边。

他脚步一顿，抬头，死死盯着我的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廖瓷，你就这么扔了？”

“这是……这是你当年为了救我求来的，你以前不是说，这是我们的护身符吗？”

我皱眉，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却异常平静：

“一个狗都不戴的脏东西，我不想要了也不行吗？”

“脏东西？”

廖清兰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刺痛与震怒。

他大概没想到，以前视他如命的妹妹，现在会把他的东西当垃圾一样丢掉。

他猛地抬脚，狠狠踩上那枚平安符。

用力碾了碾，直到那红色的锦缎变得脏污不堪。

他冷笑着嘲讽，声音尖锐：

“好！好得很！”

“廖瓷，你真是被宠得没心没肺！”

“你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怪不得景珩宁愿选婉儿也不选你。”

“你这种凉薄的性子，谁会喜欢！”

“清兰！”

大哥廖清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有些沉，似乎觉得他说得太重了。

廖清兰红着眼睛，深深凝视着我，试图找出我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难过或悔意。

可他失望了。

他看到的，只有我死水一般平静的脸，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廖清兰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药碗重重摔在桌上，滚烫的药汁溅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这伤也别治了！死了干净！”

我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药汁，心底意外的平和。

我淡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那就别治了，让我死了吧。”

“求你了，三哥。”

这句“求你了”。

不是求生，是求死。

廖清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看着我那一心求死的眼神，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但他很快用愤怒掩盖了这份恐慌，指着我怒喝：

“还在装模作样！”

“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就给我滚起来。”

“去给婉儿道歉。”

“她因为被你吓到，旧疾复发，现在还昏迷不醒！”

“廖瓷，如果你不去跪着求婉儿原谅，我就当你没这个妹妹！”

我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好笑。

好啊。

跪就跪。

听说外面下雪了。

跪死了，是不是就能走了？

我掀开被子，不顾胸口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渗血，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

“我去。”

我说。

廖清云和廖清兰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我会哭闹，会反抗，会撒泼。

毕竟以前的我，受一点委屈都要闹得天翻地覆。

可现在的我，乖顺得像个木偶。

我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伤口崩裂流下来的血，顺着裤管滴落。

“廖瓷……”

身后传来廖清云有些迟疑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我都不要了。

我现在只要亿万奖金，和没有癌症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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