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年前,发小的饭店快倒闭了。
我顶着压力,把公司食堂订单全给了他。
那可是每年上百万的流水。
我以为这份情他会记一辈子。
直到有人把一段录音发给我。
是发小老婆的声音:「他?还不是吃了我们多少回扣,装什么好人。」
我听完,笑了。
没解释,没质问。
第三天,订单换成了她最恨的那家饭店。
发小崩溃地打来电话,我只回了四个字:「自己反省。」
1
周五下午,阳光正好,我却感觉浑身发冷。
一封匿名邮件就躺在我的收件箱里,标题只有三个字:「听一听」。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我的指尖悬在鼠标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心脏。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键。
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后,一个女人尖利又带着炫耀的声音刺入耳膜。
是张丽。
我发小陈浩的老婆。
“林诺那个人,你们别看她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清高得不行。”
“她给我们家订单,还不是吃了我们多少回扣。”
“每年上百万的流水,她一分钱不要?做慈善啊?你们信吗?”
“也就是我们家陈浩老实,心善,愿意让她占这个便宜,不然这好事哪轮得到她。”
“她就是个刽子手,嘴上说着帮忙,手上拿着刀,一刀刀割我们的肉。”
“要不是看在她能带来钱的份上,谁愿意伺候她啊。”
录音不长,三分二十秒。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尖酸刻薄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摘下耳机,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冷气顺着我的脖颈钻进去,一路凉到脚底。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年前的画面。
陈浩的“陈记家宴”资金链断裂,几个月发不出工资,马上就要关门倒闭。
他红着眼睛找到我,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诺诺,你帮帮我,这饭店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没了。”
我们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分。
我不能看着他这么倒下去。
那段时间,我顶着公司所有人的压力,在董事会上跟几个老资格的董事拍了桌子。
我以我行政总监的职位和个人信誉做担保,立下军令状,保证“陈记家宴”能提供最优质的餐饮服务。
最终,我为他拿下了公司食堂的独家供应订单。
每年上百万的稳定流水,足以让他起死回生。
签合同那天,陈浩拉着我的手,眼泪掉得比上一次还凶。
他说:“诺诺,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以后我陈浩的命就是你的。”
他旁边的张丽,也一改往日的疏离,点头哈腰,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她给我又是倒水又是捏肩,一口一个“诺姐”,叫得比亲姐姐还亲。
“诺姐,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两口子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回忆里的笑容有多真挚,录音里的声音就有多恶毒。
两年。
仅仅两年。
我全心全意维护的情谊,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拿来炫耀和抹黑的交易。
我以为的雪中送炭,变成了他们口中我贪得无厌的“回扣”。
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我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愤怒地打电话过去质问,去争辩。
没有意义。
跟喂不熟的白眼狼争辩,只会脏了我的嘴。
我将那段录音,连同邮件,仔仔细细地保存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我关掉邮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打开公司内部的供应商备选库,输入了三个字。
“食味轩”。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戴着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平静地处理完下午所有待办的工作,写好了周报,整理好了下周的会议议程。
五点半,准时打卡下班。
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城市霓虹初上,车水马龙。
只是这人间烟火,再也暖不进我的心里。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平静。
2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去公司。
但生物钟还是让我在七点准时醒来。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雨。
我没有赖床,起身洗漱,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内部的一个小群组在闪烁。
几个关系还不错的部门同事正在里面聊天。
“天呐,昨天下午的饭菜你们吃了吗?那个红烧肉腻得我差点吐出来。”
“何止是腻,我都怀疑他们家后厨是不是把盐罐子打翻了,咸得发苦。”
“已经两个月了吧,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了,不是太咸就是太油,青菜里还有虫子。”
“嘘,小声点,人家毕竟是林总监家的亲戚,咱们不好多说什么。”
“什么亲戚啊,我听说是发小,关系铁着呢。”
“那也得对得起咱们付的饭钱吧?这质量,外面的快餐盒饭都比它强。”
一句“林总监家的亲戚”,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瞬间没了胃口。
为了陈浩,我的专业性在同事眼中已经打了折扣。
我成了那个任人唯亲,牺牲员工福利去照顾“关系户”的人。
我点开朋友圈,习惯性地往下刷。
张丽的头像赫然出现在最新的动态里。
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自拍,背景是一辆崭新的红色跑车的方向盘,方向盘中心的车标闪闪发光。
她的手上,是一个刚买的某奢侈品牌的新款包。
配文写着:“老公辛苦啦,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值得最好的回报!”
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我点开那张图片,放大。
真刺眼。
我冷笑出声。
所谓的“努力”,就是指在背后嚼舌根,把我塑造成一个贪婪的吸血鬼吗?
就是指把员工的伙食标准一降再降,克扣成本,来换取你们的奢侈生活吗?
动态下面,陈浩的评论排在第一位。
一个爱心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老婆喜欢就好。”
多么恩爱,多么和谐。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向上滑动,翻看他们近两年的朋友圈。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肆无忌惮。
今天换新车,明天买新房,后天去欧洲旅游。
张丽的朋友圈,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暴发户炫富实录。
而我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用了快三年的手机,屏幕边缘已经有些许划痕。
这两年,为了帮他们饭店把账目做平,为了让他们能尽快走上正轨,我甚至主动提出,给他们的结算账期从季度结缩短到月结。
这意味着我要多做多少沟通和报表,要去跟财务部门周旋多少次。
这些,他们都忘了吗?
不,他们没忘。
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是我应该做的。
胸口那股被压抑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熊熊燃烧起来。
我不是来开慈善堂的。
我的善良和情分,不是可以让他们肆意挥霍和践踏的廉价品。
我退出朋友圈,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是“食味轩-赵晴”。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清脆的女声。
“赵老板,你好,我是林诺。”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起半点涟漪。
“我想约你见个面,谈一谈我们公司食堂供应商的合作项目,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时间?”
3
我和赵晴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她比我先到,我进门时,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米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透着一股专业与精干。
看到我,她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对我伸出手。
“林总监,久仰。”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眼神坦荡明亮。
“赵老板,幸会。”
我们相对而坐,没有多余的寒暄。
赵晴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推到我面前。
“林总监,这是我们食味轩针对贵公司情况,初步拟定的供餐方案和报价。”
我拿起来翻看。
方案做得非常详细,从菜品搭配的营养均衡,到一周七天不重样的菜单设计,再到特殊节日的定制餐点,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每一项食材的来源和检验报告都附在了后面。
最重要的是,她的报价,在保证更高品质的前提下,居然比陈浩的“陈记家宴”还要便宜百分之十。
我抬起头,看向她。
赵晴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
“林总监,我不瞒您,我和陈记家宴的张丽,有点过节。”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之前的后厨主管,被她用三倍工资挖走了,还带走了我们店好几个招牌菜的方子。”
“之后,她就在外面到处说我们食味轩的菜品不新鲜,卫生不达标。”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餐饮界的陈年旧事,我略有耳闻,但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感受完全不同。
赵晴的脸上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商人的冷静和坦诚。
“所以,如果贵公司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她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我愿意在此基础上,再让利两个点,并且,我个人可以和公司签署无限连带责任的食品安全保证书。”
“我需要这个订单,不仅是为了利润,更是为了证明,食味轩比他们强。”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服输的,蓬勃的野心。
这和陈浩那扶不起的懦弱,以及张丽那狭隘的虚荣,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我欣赏她。
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赵老板。”我合上方案,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专业和坦诚,打动了我。”
“让利就不必了,就按这份报价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从合作开始的第一天起,我要让我的同事们,吃到全城最好的工作餐。”
赵晴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重重地点头:“林总监,您放心,我拿我的声誉保证。”
我们当场草拟了一份合作意向书。
握手告别时,赵晴对我说:“林总监,谢谢你。”
我笑了笑:“你应该谢谢你自己的专业。”
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司,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
首先,我起草了一份关于终止与“陈记家宴”餐饮服务合作的正式报告。
报告里,我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只陈述事实。
我附上了近三个月来,公司内部论坛和匿名反馈渠道里,所有关于食堂菜品质量差、卫生堪忧的截图和负面数据统计。
员工满意度,已经从两年前的百分之九十,跌到了现在的不足百分之三十。
触目惊心。
接着,我起草了第二份报告,关于公开招标并引入新食堂供应商“食味轩”的提案。
提案里,我将赵晴的方案和报价,与“陈记家宴”现有的服务和价格,做了一个清晰的对比表格。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所有文件准备齐全。
我将它们保存在桌面,命名为“最终方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心中一片平静。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明天,会是很有趣的一天。
4
周一,早上九点。
公司内部公告栏和全体员工的邮箱,同时收到了一封来自行政部的通知。
“关于更换食堂餐饮服务供应商的公告”。
白纸黑字,措辞官方,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整个公司都沸腾了。
茶水间,办公区,各个部门的群聊里,瞬间被“万岁”、“终于换了”、“行政部英明”的欢呼声淹没。
有同事甚至在朋友圈发了一张通知的截图,配文:“今天最开心的事,终于不用再吃猪食了!”
上午十点半。
“陈记家宴”的送餐车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开到公司楼下。
然后,被保安拦住了。
“不好意思师傅,从今天起,我们公司换食堂供应商了,你们的车不能再进地库了。”
开车的司机是陈浩的表弟,他当场就懵了。
他立刻打电话给陈浩。
陈浩接到电话时,大概也以为是搞错了。
他挂了电话,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陈浩”两个字,按下了静音,随手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一角。
电话打不通,他又开始发微信。
“诺诺,怎么回事啊?保安不让我们的车进去了。”
“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快跟他们说一声啊。”
“诺诺?你回话啊!”
我没有理会。
此刻,我正和赵晴,以及公司法务部的同事一起,在会议室里签署正式的合作合同。
赵晴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色套装,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我们交换合同,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另一边,迟迟等不到我回复的陈浩,已经快疯了。
他把车扔在路边,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冲进了我们公司大堂。
“我要找林诺!我是你们的供应商!”他冲着前台大喊。
我的秘书早就接到了我的指示,礼貌而坚定地拦住了他。
“陈先生,不好意思,林总监正在开会,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他被拦在闸机外,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团团转。
进退两难的窘迫,让他那张还算体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终于放弃了,掏出手机,给我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
短信里,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质问,变成了夹杂着惊慌的哀求。
“诺诺,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能说断就断?连个招呼都不打?”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你接电话啊!你跟我说句话啊!你这样搞我,我的饭店就完了!”
我签完合同,送走赵晴,回到办公室。
拿起手机,看到了那条满是崩溃情绪的短信。
我平静地看着,然后按键,回复了他四个字。
“自己反省。”
发送成功。
与此同时,张丽的朋友圈也炸了。
她大概是看到了我公司同事发的庆祝截图,或者接到了陈浩的电话。
她在我们共同的好友群里发了一连串的问号。
“@林诺,你什么意思?”
没有人理她。
几分钟后,她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这次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出在说谁。
“有些人,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给了点阳光就灿烂,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配图是一张翻着白眼的自拍。
我看着那张扭曲又充满怨毒的脸,只觉得可笑。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5
被我四个字打发后,陈浩那边沉默了。
但张丽的电话很快就追了过来。
我刚接通,她那尖利到快要冲破听筒的咆哮就炸开了。
“林诺!你他妈有病吧!你凭什么说换就换!”
“我们家陈浩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这么见不得我们好是吧!”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当个总监就了不起了?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了?”
她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各种污言秽语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喷。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听着她一个人在那边声嘶力竭地表演。
就像在听一段劣质的噪音。
等她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我才拿起手机,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清净了。
电话被挂断,无疑是火上浇油。
张丽彻底疯了。
她开始在所有我们共同存在的亲戚群、朋友群里,疯狂地散布谣言。
她的版本是这样的:
“林诺嫌我们给的回扣太少,满足不了她的胃口,所以就找了家新饭店,把我们一脚踢开了。”
“她就是个吸血鬼,趴在我们身上吸了两年血,现在看我们日子好过了,就想敲诈更多!”
“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挣点钱容易吗?她倒好,一句话就断了我们的活路,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勤勤恳恳、却被权贵无情打压的悲惨小商人。
而我,成了一个贪得无厌、以权谋私、过河拆桥的恶毒小人。
颠倒黑白,莫过于此。
陈浩也没有闲着。
他开始私聊那些和我们关系都还不错的朋友,跟他们哭诉,卖惨。
说我不念这么多年的旧情,做事太绝。
说他老婆不懂事,说话直,可能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一切都推到张丽身上,然后又扮演一个深情的好丈夫,替老婆求情。
真是可笑又可悲的成年巨婴。
很快,我的手机开始不断地响起。
一条条信息弹出来。
“诺诺,张丽说话是难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大家都是朋友,差不多就行了。”
“是啊,陈浩也不容易,你这样一下子把订单全撤了,他那饭店可怎么办啊?”
“你当总监,位高权重的,就大度一点嘛,给他们留条活路。”
“为了这点小事,伤了这么多年的和气,不值得。”
这些所谓的“共同朋友”,没有一个人来问我事情的真相。
他们只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劝我“大度”,劝我“算了”。
好像被背叛、被污蔑、被伤害的人是我,所以我就必须选择原谅。
凭什么?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头像,此刻显得那么陌生又刺眼。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个人。
我只是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些劝我大度的人。
一个一个,干脆利落地,拉黑,删除。
整个世界,瞬间又安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神冷得像冰。
你们不是喜欢抱团吗?
不是喜欢颠倒黑白吗?
那就别怪我,把你们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
6
在群里骂,已经满足不了张丽了。
第二天一早,她直接冲到了我们公司楼下。
我刚开完早会,秘书就脸色难看地敲门进来。
“林总监,那个……陈记家宴的老板娘,在大厅里闹起来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从二十二楼往下看。
公司一楼那宽敞明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张丽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林诺以权谋私,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她自己贪污腐败,嫌我们给的钱少,就把我们家的活路给断了啊!”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大公司的总监,蛇蝎心肠,不给人活路啊!”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不少围观的员工和路人。
保安想去拉她,她就手脚并用地撒泼打滚,谁也近不了身。
这场面,真是难看至极。
公司的形象,因为她一个人的闹剧,受到了严重影响。
我的竞争对手,策划部的王总监,第一时间就拿着手机拍下了视频,转身就进了大老板的办公室。
我知道,他这是去打小报告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我的直属上司,分管行政和后勤的刘副总,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表情很凝重,眉头紧锁。
“林诺,楼下怎么回事?你和那个供应商,到底有什么私人恩怨?”
“现在影响很不好,董事长都知道了。”
我毫无慌张之色。
我平静地看着我的上司,语气沉着。
“刘总,您相信我的专业能力吗?”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说,“给我十分钟,我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您给我处理这件事的全部授权。”
刘总看着我笃定的眼神,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好,你去处理,我顶着。”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保安部主管打电话。
“王队,楼下大厅那个女人,涉嫌寻衅滋事,严重扰乱公司正常办公秩序。你们不用跟她客气,直接‘请’她出去。如果她反抗,立刻报警。”
接着,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没有去楼下跟张丽对质,那只会让我显得和她一样掉价。
我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公司所有副总级别以上的高层,以及人事部和监察部的负责人。
然后,我把昨天准备好的那些文件,一个一个,作为附件上传。
第一份附件:那段三分二十秒的完整录音,文件名:“关于回扣的真相”。
第二份附件:食味轩与陈记家宴的报价、服务条款、资质对比,文件名:“成本与质量对比分析”。
第三份附件:近一年公司食堂员工满意度调查的详细数据和所有负面评价截图,文件名:“事实依据”。
第四份附件:刚刚从监控室调出来的,张丽在大厅撒泼打滚的实时监控录像截图,文件名:“寻衅滋事现场”。
做完这一切,我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
“各位领导,以上是本次供应商更换事件的全部相关材料,请审阅。”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叫屈。
证据,会替我说明一切。
点击,发送。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刘副总打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和赞赏。
“林诺,干得漂亮。”
“董事长看过了,让你放手去做,公司支持你。”
我挂掉电话,看了一眼楼下。
几名警察已经赶到,撒泼的张丽被两个保安架着,连拖带拽地塞进了警车。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而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7
张丽被警察带到派出所,接受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写了保证书才被放出来。
在公司大闹一场,最后被警察带走,这张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回了老家。
陈浩的父母,我的叔叔阿姨,连夜从几百公里外的县城赶了过来。
他们没有先去找自己的儿子儿媳问清楚情况。
而是直接找到了我的住处。
晚上九点,门铃被按得震天响。
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脸风霜、神情焦虑的陈家父母。
他们一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了对我的道德审判。
“诺诺啊,你这是干什么呀?”陈浩的妈妈王阿姨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我们家小浩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对他?”
“张丽那个嘴,我们知道,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没分寸,你当姐姐的,让着她点怎么了?”
陈浩的爸爸陈叔,则板着一张脸,用长辈的口吻教训我。
“林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一下子把订单全停了,这是要逼死他们啊!”
“我跟你说,这事你做得不对,太绝了!”
我父母也接到了他们的电话,匆匆赶了过来,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我妈拉着我的手,小声劝我:“诺诺,要不……就算了吧,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别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我爸在一旁叹气:“差不多就行了,别让你陈叔王阿姨太难做。”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心里那最后一点对长辈的温情,正在一点点冷却。
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不分是非对错。
他们只知道,我是“有能力的那个”,所以我就应该“退让”。
见我不说话,王阿姨的调门更高了。
她开始哭诉他们养个儿子多不容易,娶个媳妇花了多少钱,现在全指望那个小饭店过日子。
陈叔甚至提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要求。
“要不这样,诺诺,你看你能不能跟公司说说,把一半的订单分给小浩,让食味轩和他们家一起做。这样两边都有饭吃,不也挺好吗?”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公司的采购是我家开的吗?可以随意分配的吗?
这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侮辱我的专业和智商?
见我油盐不进,陈叔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开始威胁我。
“林诺,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今天不答应,我们老两口明天就去你公司门口跪着!跪到你答应为止!”
“我看你这个总监,还要不要脸!”
“跪下求我?”
一直沉默的我,终于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头,那副常年戴着的金丝眼镜,也挡不住我眼神里的寒意。
我盯着陈叔和王阿姨,一字一句地问:
“叔叔,阿姨,在要求我大度之前,在威胁要去我公司下跪之前……”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找到了那个被我命名为“真相”的音频文件。
“你们要不要先听听,你们口中那个‘不懂事的好儿媳’,是怎么在外面,用最恶毒的语言,评价我的?”
8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手机的播放键。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弱风声。
张丽那尖酸、刻薄、又充满污蔑性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听筒里流淌出来,响彻在每一个角落。
“林诺那个人,你们别看她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
“还不是吃了我们多少回扣……”
“就是个刽子手,嘴上说着帮忙,手上拿着刀……”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陈浩父母的脸上。
他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的红色,变成了震惊的白色,最后变成了羞愤难当的青紫色。
王阿姨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叔那张板着的脸,此刻像是被人打裂的石膏像,布满了裂痕。
坐在我身边的父母,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陈浩的父母,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歉意和对他们的失望。
录音播放完毕。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另外两份文件,是我早就打印好的合同副本。
一份是之前和陈记家宴签的。
另一份是昨天和食味轩签的。
我把两份合同并排摊开在他们面前。
“叔叔阿姨,你们可以看看这两份合同的价格和条款。”
“哪一份对公司更有利,哪一份能让我的同事们吃得更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我作为行政总监,拿着公司的薪水,我的职责是为公司和员工的利益负责,而不是为我个人的情分买单。”
“你们说,我做得有错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浩赶到了。
他大概是接到了父母的电话,一路跑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当他看到客厅里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看到茶几上摊开的合同,看到他父母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他声音发虚。
陈叔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上去,抡圆了胳膊,给了陈浩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看看你娶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们这对狗东西给丢尽了!”
家庭内部的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王阿姨也反应过来,扑上去捶打着自己的儿子。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啊!被个女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里外不分!”
“我们的老脸啊!”
陈浩捂着脸,也被激怒了,冲着他父母大吼起来。
“你们怪我?你们当初不是也挺喜欢张丽的吗?不是说她嘴甜会来事吗?”
“现在出事了,全赖我一个人了?”
客厅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哭声,骂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中毫无波澜。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我的话说完了。”
“现在,请你们所有人,离开我的家。”
9
第二天回到公司,一切风平浪静。
非但没有预想中的风言风语,我还收到了好几位高层领导的邮件,对我这次果断、专业的处理方式表示了赞赏。
策划部的王总监在茶水间碰到我,眼神躲闪,脸上写满了尴尬。
他那点搬弄是非的小伎俩,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新的供应商“食味轩”没有让我失望。
中午,食堂焕然一新。
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得当,还有免费的水果和酸奶。
员工们排着队打饭,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内部论坛上,对新食堂的好评瞬间刷了屏。
员工满意度,在一天之内,就从谷底飙升到了顶点。
赵晴特意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说,因为我们公司的标杆效应,已经有好几家之前在观望的大公司联系她,洽谈合作了。
为了感谢我,她非要送我一张食味轩的终身荣誉 VIP 卡,以后去她旗下任何一家餐厅消费,终身免单。
我笑着收下了这份情谊。
我和赵晴,从单纯的商业伙伴,渐渐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我们都欣赏对方身上的那股韧劲和专业。
成年人的友谊,简单,纯粹,建立在彼此的价值和尊重之上。
而陈浩和张丽那边,则是另外一番光景。
失去了我们公司这个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稳定客源,“陈记家宴”的流水瞬间断裂。
之前那些看在公司面子上愿意赊账的供应商,听闻消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纷纷上门讨债。
饭店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很快,就传出了拖欠员工工资的消息。
工人们堵在饭店门口拉横幅讨薪,场面一度非常难看。
焦头烂额的陈浩,根本没有能力应付这种局面。
而张丽,非但没有和他站在一起共渡难关,反而开始无休止地埋怨他,指责他没用,连个生意都守不住。
据说,两人在家里天天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丽那些用来炫耀的名牌包和首饰,也被陈浩拿去偷偷变卖抵债。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美好生活”,就像一个被戳破的五彩泡沫。
破碎,消散,只留下一地狼藉。
10
陈浩的饭店,最终还是倒闭了。
盘给了别人,还完供应商的欠款和员工的工资,最后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彻底走投无路了。
然后,他又来找我了。
这天我下班,刚走出公司大门,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陈浩等在路边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连忙跑了过来,拦在我面前。
“诺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祈求。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冷漠的眼神看得有些局促,搓着手,低下了头。
“诺诺,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都是张丽那个败家娘们,是她鬼迷心窍,是她胡说八道。”
“我已经跟她吵翻了,我准备跟她离婚。”
他说着,眼圈就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开始痛哭流涕,跟我回忆我们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一起偷西瓜的往事。
“诺诺,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你忘了吗?”
“你看在我爸妈的面子上,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再拉我一把吧。”
他几乎要给我跪下。
“我不求你再把公司的大订单给我,我不配。”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介绍点别的小活,随便什么都行,让我有口饭吃,能把债还上就行。”
他哭得声泪俱下,看起来可怜极了。
任何一个心软的人,看到这一幕,可能都会动摇。
但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等他哭声渐小。
然后,我开口了。
“陈浩。”
我叫他的名字。
“两年前,我帮你,是因为我们之间有情分。”
“今天,我收回我的帮助,不是因为我无情,而是因为,你和你老婆,亲手把这份情分给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你的面子,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现在,也是你自己把它丢掉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来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我的车。
身后,传来陈浩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泣声。
我没有回头。
我的人生,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和事,停留一秒。
11
生活很快就走上了全新的,也更开阔的轨道。
因为出色地处理了这次供应商危机,不仅为公司节省了一大笔成本,还极大地提升了员工的满意度和归属感,我被董事会破格提拔,成了公司最年轻的副总裁。
新的岗位,新的挑战,我忙碌却充实,游刃有余。
赵晴的“食味轩”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了本市餐饮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我们俩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经常在忙碌的工作之余,一起逛街,喝下午茶,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在咖啡馆里聊聊天。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
我们彼此欣赏,也彼此支撑。
我的父母,在经历了那次家庭对峙后,也彻底理解了我的决定。
他们不再念叨着什么“人情世故”,而是为我的果断和成长,感到由衷的骄傲。
我妈甚至学会了跟那些老邻居说:“我们家诺诺啊,就是太善良,心太软,才会被人欺负。现在好了,她想明白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善良也要带点锋芒。”
我听了,只是笑。
在一次和赵晴的聊天中,我们偶然说起了陈浩和张丽。
我端起咖啡,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其实,我甚至不恨他们了。”
“我只是觉得,可惜了那二十多年的情分。”
赵晴拍了拍我的手背。
“没什么好可惜的。你只是丢掉了一些不属于你的垃圾,然后腾出地方,来迎接更好的东西。”
我看着她,笑了。
是啊。
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了所谓的情分,就无限度委屈自己的人。
我明白了,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不是所有的情谊都值得维系。
及时止损,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
这,或许就是成长吧。
12
一年后。
初冬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
我坐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店里,等人。
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一眼,我就认出了那两个在街边互相拉扯、谩骂的男女。
是陈浩和张丽。
他们都比一年前显得落魄和苍老了许多。
陈浩的头发更稀疏了,身上那件夹克衫又脏又旧。
张丽也没有了往日的光鲜,素着一张脸,皮肤蜡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们好像是为了几十块钱在争吵,在大街上互相指责,丑态百出。
“你这个没本事的废物!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张丽尖声叫着。
“你闭嘴!要不是你这个败家娘们,我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陈浩也毫不示弱地回骂。
我听说,他们早就离婚了。
但因为还有一些共同的债务没有还清,所以一直纠缠不清。
我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们的人生,他们的闹剧,与我再无关系。
不过是窗外一闪而过的,无足轻重的风景。
这时,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驼色大衣,身形高大,气质阳光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径直向我走来。
“抱歉,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是我新认识的约会对象,一个有趣的建筑师。
我对他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有,你来得刚刚好。”
窗外,争吵声还在继续。
窗内,我和他聊起了最近看的一场画展,气氛轻松而愉快。
我的人生,早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阳光正好,咖啡正香。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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