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劝你重说
柯立业双手颤抖着接过锦旗,那面红得耀眼、金字灿然的锦旗,在他眼中几乎要化作炽热的光。
他一字一字地念着:“精湛技术除困难,护卫军资立大功。”
声音哽咽。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脸颊滑落,滴在锦旗上,滴在过往那些屈辱与坚持的记忆里。
他这一生,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这一天,被肯定,被看见,被人尊敬。
这一刻,不只是荣耀,而是一纸通往希望的门票。
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乡亲们个个满面笑容,为他真心高兴。
张万贵眼圈泛红:“值了!小柯,咱就说你行吧!”
周国庆一拍大腿:“这一仗打得漂亮,谁再敢说他是黑五类,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面锦旗不仅是一种荣誉,更成了他命运的护身符。
在所有人眼里,这不仅仅是一块红布,而是来自部队的尚方宝剑。
可就在这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骤然打破了院落里的喜庆氛围。
“吱!”
紧接着,一道嘶哑暴躁的嗓音响起:“赵永福!柯立业!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尘土未散,车门被猛地推开。
田亮阳面色狰狞地跳下车来,身后紧跟着一个陌生人。
穿熨得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脚蹬擦得锃亮的皮鞋,头顶半秃,一张满是油光的脸浮着阴鸷笑意。
右手紧握着一个金属保温杯,左手背在后头,看上去官味十足。
这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穿着整齐、戴着红肩章的小干事,一个个腰杆笔直,气势汹汹,仿佛随时要“依法执法”。
田亮阳眼神扫了一圈,在看到院中热闹的场面后,当场冷笑出声。
“呵,还真是热闹啊,唱戏呢?旗子奖状都整出来了,啧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这是在给哪位烈士追授荣誉勋章呢!”
他冷哼一声,目光阴鸷,“今儿别说什么天王老子,谁来都没用,小柯必须带走!”
气氛骤然紧绷,围观的乡亲们脸色齐刷刷地冷下来。
但那黑中山装男人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拧开手里的保温杯,轻吹几口气,仿佛不屑与众人同场争执。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亮阳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干活归干活,咱们也得讲点场面影响。”他语气虽然平淡,但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威压。
“既然今天我亲自来了,那大家也别多说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我叫华兴邦,是省革委会的主任,奉上级命令,前来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落实柯立业同志的下放改造事宜。”
他说着,将保温杯往腋下一夹,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份公文,用两根手指夹着,随意晃了晃。
“经查,柯立业同志的历史身份存在诸多疑点,其此前调令程序严重不合规,现需立即撤回,重新调查、定性,并转送贵省马踏山劳改厂接收。”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颗炸弹丢进院子里,炸得众人神情一滞。
谁都没料到,刚刚还在接荣誉锦旗的柯立业,转眼之间又被判了身份有疑,而且直接点名要押送下放!
柯立业原本还含着泪的眼睛,忽然像被冷水泼醒了一样,脸色一下子煞白。
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锦旗,却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
“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张万贵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促,“华主任,小柯才刚立下军功,部队亲自来送锦旗的,奖状还在这呢!”
“哦?”华兴邦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奖状?锦旗?”
“你说得好像还挺认真。”
他转头看向柯立业,嘴角一挑,“那我倒想听听,你立的是哪门子军功?哪个部队?哪个单位?哪个首长签发的证明?”
“别以为你们在这上嘴唇碰下嘴唇一顿忽悠,就真能糊弄过去了。”
说着,他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鄙夷。
“还技术顾问?一个黑五类也配?你们是不是把革委会的政策当儿戏了?笑话!”
一旁的田亮阳站得笔直,眼神中全是得意与幸灾乐祸,甚至都没掩饰。
上次他在赵家村灰头土脸地败走,让他脸丢尽了,如今带着省里的人马杀回来,他就不信这回赵永福还能翻天!
至于华兴邦,他自然也不是冲着公事公办来的。
田亮阳为了请他出马,可是下了大本钱。
白面酒肉送了一堆不说,还许诺今后优先批条子、开后门,各种人情往来全都铺平。
这些年当官当久了,华兴邦心里门儿清。
什么原则、程序、文件,在真金白银和人情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收了人情就要办事,这是官场上的规矩,更是他立足的根本。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
华兴邦端着保温杯,缓缓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现在我们革委会是奉上级的指示,正在全面清除隐藏在阶级队伍中的阶级敌人!你们以为找两个人演场戏、竖个破旗子,就能把一个黑五类洗白?天真!”
他说到最后,语气逐渐加重,眼神森冷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佟国栋身上。
那眼神中分明透着轻蔑和讥讽,像是在说:“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别装了。”
佟国栋仍未言语,只是站在一旁,双手背后,眼神深邃如潭水,仿佛正掂量着什么。赵永福在旁边看着,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是真没想到,这姓华的胆子竟然肥到这个地步,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矛头指向佟国栋。
要知道,佟团长可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角色。
一个从战场上拼杀下来的军人,带兵打仗、在敌人枪林弹雨下活下来的,那是连上级都敬三分的人物。
今天站在这儿不是因为他好说话,而是因为他还讲情面。
赵永福缓步上前,语气淡漠却分外清晰地说道:“你就是省革委会的华主任?官不小,但你确定今天说的这些话,是想好了后果才说出口的?”
他指了指身边的佟国栋,“这位你真没认出来?你不觉得自己说话该慎重点?真的打算当着他的面把人强行带走?”
华兴邦眉头微皱,心中也有些发虚。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田亮阳却已经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
“你他娘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田亮阳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指着赵永福破口大骂,“还敢教训我们华主任?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回头一指佟国栋,嗓门拔得老高,“还有你!别以为站这儿装深沉就能吓住人。穿的不是军装,拿不出军官证,你也敢冒充部队首长?你这是欺骗组织、煽动群众,知道罪有多重吗?”
“我告诉你们今天的话就撂在这儿:不管你们找谁来撑腰,黑五类必须带走!今天不带走,革委会以后还要不要威信了?!”
他说到激动处,甚至朝佟国栋直接指了过去,眼里满是不屑:“你要真有种,现在就亮出证件来啊!要是你真是部队的人,我,我当场下跪道歉!但你要是唬人的,那今天别怪我动手了!”
身后那群带红肩章的革委会小干事也开始躁动起来,有人握拳,有人撸袖子,场面一触即发。
“敢妨碍执法?抓起来!”
“谁阻拦带走黑五类,就是敌人!”
“今天谁敢动一下,我看谁先吃苦头!”
一时间,整个知青点的气氛变得紧张到极点。
四周的乡亲们也被眼前这一幕震住了,纷纷低声议论:
“这可咋整啊?对方来势汹汹,怕是背景不小。”
“那个华主任,看样子官很大啊。”
“佟团长今天还顶得住不?别惹出事才好啊。”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佟国栋终于缓缓抬头,原本沉静的面孔骤然变得锋利如刀。
他的眼神,那种只有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如雷霆般一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的目光没有怒吼,也没有表情变化,仅仅是这么静静一望,所有叫嚣声就像被掐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田亮阳一对上那目光,背脊猛地一僵,额头冷汗瞬间冒出,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崖边的人,随时可能被一脚踹下去。
而华兴邦,也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压迫的威严。
他不是没跟部队干部打过交道,甚至还和省军区的几位领导一起开过会。
但此刻站在佟国栋面前,他却忽然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那是他以前在面对真正的军中将领时,才会下意识露出的敬畏本能。
这一眼仿佛穿透了他那层满是套路的官皮,直接刺进了骨子里。
他手里的保温杯忽然有些烫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怎么回事?这家伙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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