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汪兄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那日，两人在东山酒楼一个僻静的小厢房内。
酒过微醺，汪世修捧着温热的酒壶，白皙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忽然望着顾逸之，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开口道：
“我原以为，顾郎中这般年纪轻轻便身负国医圣手盛名，得蒙天眷，心气必然极高。”
“断不会瞧得起我这般不通诊脉，只知埋首故纸的浪荡子。”
顾逸之闻言一怔，放下筷子，正色道：
“汪兄何处此言浪荡？依顾某所见，汪兄行事沉稳妥帖，心思缜密，于文书账目一道尤为精湛。”
“便是乔兄那般挑剔之人，私下亦曾赞你沉稳可靠，堪当大事。”
汪世修原本因酒意略显朦胧的眼睛，瞬间清亮了几分，嘴角微扯：
“乔梁那家伙……背后竟如此夸我？当面他可从不这般说辞。”
“他总嬉皮笑脸道，顾兄你乃世间难得的真人，心性质朴，专注医道，让我多与你往来，沾染些仙气，莫要终日被俗务腌臜了心眼。”
顾逸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乔兄惯爱说笑，此言太过，折煞顾某了。”
但汪世修似乎并不在意顾逸之的谦辞，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
“那家伙嘴里向来没几句实话，十句里能信三句便不错。但唯独这句评价顾郎中……我细思下来，觉得确是实话。”
“顾兄待人以诚，行事以专，不慕虚名，不惧实难，这份心性，在这太医院里，实属异数。”
顾逸之觉得，在“善于给人戴高帽”这方面，汪世修与乔梁这对表兄弟，倒真有些一脉相承的潜质。
二人温着一壶淡酒，浅酌慢饮，话匣子打开，便越聊越深入。
不多时，顾逸之便大致明白了为何汪世修甘愿屈就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吏目之位，终日与账册医案为伍。
汪世修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署中上下，乃至家中亲友，大多认为我性情怯懦，不求上进，甘于做个默默无闻的誊抄吏目，是给汪家丢脸。”
“他们却不知，我并非不愿上进，而是深知自身医术之陋，实难胜任诊脉开方之责。”
“每每思及，深觉愧对医者二字，更恐耽误病患性命。”
他端起酒杯，并未喝，只是凝视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继续道：
“我自启蒙便读医书，至今所阅典籍，不敢说汗牛充栋，也算涉猎颇广。”
“可读得越多，懂得越多，我便越感惶恐。”
“指尖触脉，那细微的搏动背后，可能对应着书中记载的数十上百种症候，虚实寒热，错综复杂。”
“我怕……怕自己一个判断失误，便断错了症，下错了药。”
“这并非畏难，而是知晓责任之重。越是明了医理之深广，便越知晓自己能力之边界。”
“知我之不能，方才如此。宁愿做些力所能及，确保无误的琐事，也好过在茫然不确定中，拿他人的健康与性命去冒险试错。”
顾逸之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略长一两岁，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郁色的年轻人。
他仿佛能看到对方身上那沉重的枷锁——
身为杏林世家嫡长子的期许，自身对医术崇高的向往与现实中能力瓶颈的冲突，外界的不解与可能的非议……
这一切，都被他收敛在那副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外表之下，独自承受，默默消化。
他并非没有火热的医者仁心。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颗心太过炽热，太在意“责任”二字，才选择了一条看似退避，实则更需要坚韧与担当的道路。
顾逸之看着眼前的汪世修，已然洞悉了他平静外表下那团被严密包裹的火焰。
那是一位真正的医者因自知不足而生的敬畏之火，是因责任感过重而自我约束的克制之火。
这火焰不曾熄灭，只是怕燎伤他人，故而隐而不发，独自在幽暗中灼灼燃烧，同时煎熬着自身。
既然如此，顾逸之便决定不再迂回。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澈而诚恳地注视着汪世修，问道：
“汪兄，若是有机会，让你不必直面诊脉开方的压力，却能以你所长，真正做一番于医道于百姓有益的事业，你，可愿意？”
汪世修闻言，先是疑惑地蹙眉：
“顾兄此言……莫非是要私下传授我某种秘术，弥补我诊脉之短？”
他随即苦笑摇头，那笑容里满是经年累月的自嘲与无奈。
“顾兄好意，世修心领。只是这诊脉一关，犹如天堑，困了我二十余载。”
“非是我不肯下苦功，实在是……心障难除。或许我生来便非此道材料。”
“汪兄此言差矣。”顾逸之神色严肃，语气却温和而坚定，“人生数十载，你不过才困了二十余年，怎知往后的二十年、三十年，你不会豁然开朗，破茧成蝶？”
“医道如海，浩瀚无垠，诊脉开方固然是核心，却非全部。”
“汪兄基本功之扎实，对药材、典籍、旧案之熟悉，心思之缜密，实乃顾某生平罕见之才。”
“这些长处，难道就不是医道的一部分？就不能济世活人？”
他顿了顿，决定将话挑得更明：
“来日方长，若汪兄有心，我自可慢慢将一些适合你性情的诊察之法、辨证思路与你探讨。”
“但眼下，我有一桩更为紧迫、也更需借重汪兄之才的事情。”
顾逸之直视着汪世修骤然变得专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如今太医院，尤其是惠民医署与惠民药局，积弊丛生，医案管理混乱，账目漏洞百出，药材采买储运之中，蠹虫滋生，损耗异常。”
“这不仅虚耗国库钱粮，更可能延误病患救治，乃至影响宫中用药安全。”
“我欲彻查此事，厘清积弊，还太医体系一个清朗。”
“此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之力可成，尤其需要精通账册文书，熟悉署内陈规旧例之人协助。”
“汪兄，你可愿与顾某携手，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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