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个问题
马三宝双手稳稳捧着一只青瓷药碗,碗中盛着深褐色的药汤。
许是一路走得急,他气息尚未喘匀,胸脯微微起伏,连带得碗中药汤也随之荡漾起细微波纹。
几滴药汁溅出,沾湿了他略显苍白的指尖。
顾逸之目光扫过少年因急促行走而泛红的面颊,并未多言,只伸手接过那尚带余温的药碗。
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习惯性地将碗沿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药气氤氲,带着黄芪、党参、当归等物特有的温厚气息,皆是补益气血的寻常药材。
然而,以他浸淫医道多年的敏锐,立时察觉这汤药熬煮的火候欠了几分,未能将药材精华全然逼出,使得药性平和有余,峻补不足。
他心下微哂,这般药性,于他此刻状况,倒算恰如其分。
他本无实质恶疾,不过是心神损耗过剧,需徐徐温养。
葛林院判用药,果然老道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遂将碗中药汤徐徐饮尽,末了,将空碗递还,特意将碗底示于马三宝,以示未曾浪费。
马三宝双手接过空碗,眼神却游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碗沿,嘴唇翕动了几下。
那宫中内侍惯有的谨慎与迟疑,明明白白写在他犹带稚气的脸上。
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顾逸之实在太过熟悉。
家中小童小福,每有心事或闯了祸端,来到他面前时,便是这般神态。
那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寻个地方安然坐下。
或是执起一卷医书,或是斟上一盏清茶,营造些许宽松氛围。
方才抬眼看向那局促不安的孩子,平心静气问一句:
“说吧,何事。”
此刻,望着眼前这年岁与小福相仿的少年,顾逸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问道:
“马内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马三宝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他年方十二,遭逢父死家散之巨变,不得已净身入宫。
在这深墙之内,每日战战兢兢,能强颜欢笑已属不易。
这宫中,似他这般年少入内者并非少数,大多如无根浮萍,谁又会真正在意一个卑微内侍的喜怒哀乐?
顾逸之这看似平常的一问,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眼角霎时一酸,慌忙低头掩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顾……顾郎中怎知……”
话未说完,心中积压的委屈与惶恐几乎决堤。
他深知眼前这位郎中虽来历不明,但医术通神,更兼目光温和,绝非恶人。
念头急转之间,他再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他跪得快,顾逸之扶得更快。
在这规矩森严的宫城之内,若被旁人瞧见一个内侍跪拜自己,只怕顷刻间便是祸事临头。
他一把托住马三宝的手臂,力道沉稳,神色却严肃起来:
“有事但说无妨。切勿行此大礼,徒惹是非。”
马三宝亦是机灵,立时醒悟,借着顾逸之的搀扶站起身,用衣袖迅速拭了拭眼角,压低声音道:
“顾先生恕罪,是小的一时情急。我……我有一同乡,病势沉重,已是危在旦夕,求顾先生发发慈悲,救他一命!”
顾逸之闻言,并未立刻应答,只是眉尖轻轻蹙起。
他生就一双柳叶长眉,此刻微蹙,更添几分文人沉吟的风致。
这形容,还是小福从前偷看话本子后,用来打趣他的。
往昔只觉无奈,此刻在这深宫之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对那调皮小子的惦念。
他收敛心神,眼下需先理清马三宝所求之事。
他缓缓自床榻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方停下转身,目光落在马三宝焦虑的脸上:
“你要我救人,须得先答我几个问题。”
马三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顾郎中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逸之沉吟片刻,抛出第一问:“你与这位同乡,是自幼相识,还是入宫之后才结识?”
不待马三宝回答,他紧接着问出后面两个问题:
“同乡病重,为何不按规矩上报宫内监,延请太医院医官诊治?”
“你这同乡是于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之前便已染病,还是娘娘痊愈之后,才病倒的?”
三个问题问完,顾逸之已踱至屋内那张简朴的木桌旁。
他动作熟练地取过一旁的小茶炉,拨开灰烬,添上新炭,又置上那把略显陈旧的铜壶。
这处偏殿虽时常空置,但因隶属太医院管辖,炭火供应倒是不缺。
于他而言,算是难得的便利。
炭火渐渐旺盛起来,赤红的火舌吞吐,带来融融暖意。
顾逸之静静看着火焰,直到壶中水声渐响,白汽氤氲,他才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早已备好的茶盏之中。
茶叶在滚水中舒展,茶香随之逸散开来。
这般泡茶之法,在大明士大夫眼中,或许失之粗率,但顾逸之向来不以风雅自居,只求随心适意。
就在茶香袅袅升起之时,一直沉默思索的马三宝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然。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随即神色一正,朝着顾逸之郑重地行了一揖,“多谢顾郎中指点迷津。”
他说话时仍带着些许云南乡音,嗓音尚处于变声期的青涩,但那神态举止,却努力模仿着成人的沉稳。
顾逸之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困境中迅速成长的影子。
他缓缓摆手,语气依旧平和:“我只是提了三个问题而已,何来指点之说。马内侍请讲。”
“不敢当顾郎中如此称呼,”马三宝态度谦逊,组织着语言,“郎中三问,环环相扣,如同明灯,照亮了小的方才被忧惧蒙蔽之心。”
他顿了顿,开始逐一回答:
“我那同乡,名叫花束瑛。并非自幼相识,乃是入宫之后,因口音相近,彼此才多了些照应。”
他略微腼腆地笑了笑,迅速瞥了顾逸之一眼,又低下头去。
“花兄比我年长几岁,入宫也早,行事颇为老成,平日对小的多有照拂。”
“他此次患病,起初只是寻常风寒,却拖延日久,一直未能痊愈……”
说到此处,他话锋转入第二个问题,声音压得更低。
“之所以未敢上报宫内监延请太医,实因当时皇后娘娘病重,太医院上下皆忙于凤体,无人敢分心他顾。”
“花兄……他也不敢声张,唯恐自身病气污秽,若传扬出去,冲撞了娘娘凤驾,那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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