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长嫂如母
这一点非常奇怪。
一个人只要出现过,就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更何况这个女人的痕迹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
闻昭合上京城府衙那本泛黄厚重的记档册,指尖在“唐泽”、“唐小慧”的名字上略微一顿,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凝实。
刘管事暗暗打量着他们二人,虽然猜不出具体身份,但想来也是大理寺的高官,于是便起了奉承的心思。
他脸上挂着笑,说道:“大人查案辛苦,不如中午在工坊留下用个便饭?”
“不必。”裴植淡淡道。
“西郊现如今住着的老人里,都没人听说过唐老伯的亡妻?那丧事是怎么办的?”
刘管事摸了摸鼻子,“压根就没办丧事……我年轻时候是工坊的伙计,在这块地方长大的,老伯是个外姓人,按理说是很惹眼的,但是他这个人很奇怪,要说孤僻也不是特别孤僻,就是干什么事都混在人堆里,一般轻易发现不了,他那个媳妇……反正我是没见过,今儿也问了一圈了,没人对她有印象。”
“唐老伯年轻的时候在工坊做过活吗?”闻昭问。
“做过,不过进不了里头,年轻的时候听说是外头伐木的,但也是……干一阵停一阵子的,没个长性,跟唐泽一个样子。”
那唐泽和唐小慧是怎么冒出来的……奇了怪了。
“你们这十里八乡闻名的接生婆是谁?”闻昭忽然想到了稳婆说不定会有印象,毕竟这两个孩子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就算这女人从不出门从不社交,她生孩子接生婆总是要的吧。
刘管事恍然大悟,“那个婆婆住的也偏,她也姓刘的,要说起来的话,那也只有她可能见过了。”
……
刘婆婆倒是很顺利的就找到了,但令人失望的是,刘婆婆今年年纪非常大了,脑子甚至都有些混沌了,问话时有些迟钝。
刘婆婆听到他们说找姓唐的当初接生的记录,回忆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来。
直到闻昭提示她,“姓唐的,就是那个单独住的,外乡人,他们家总共两个孩子,按理来说您应该接生过两次才对。”
“两次?”刘婆婆拧着眉仔细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喃喃道:”是一次。”
闻昭眼睛一亮,“您想起来了?”
刘婆婆低声说道:“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很奇怪,一听说生下来的是个女娃,直接就让我扔掉。”她看向闻昭,“重男轻女的人是不少,但直接让我扔了的还是少数。”
“那后来怎么没扔了?”
“是床上那个女人,一直哭,说一定再给他生一个大胖小子,只求他留下这个女儿,那姓唐的就抱着孩子跟她谈判,问她什么时候生,几次差点把婴儿摔死,具体怎么我是记不清了,但反正我收了银子就走了。”
总算是有一个对她有印象的女人了。
刘婆婆说:“这家,我当时进去就觉得奇怪,屋子里头臭不可闻,那女人身上也是脏的臭的混在一坨,我说让他打几盆热水来他都不情不愿,那个女人长得挺漂亮的,哪怕是那么黑那么脏也看得出,我当时就觉得……不像是正儿八经嫁过来的。”
闻昭垂下眼,这么说的话,答案呼之欲出了。
没有婚书,无人记得的妻子,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嫁娶关系。
“不过……您只接生过她一次?再然后就没见过这个女人了吗?”
“对。”刘婆婆点了点头,“我当时也年轻,收了银子但看这样子还是有点不放心,又上门去看过,但是他们家大门总是闭着,我一个有家有口的不好老往这个外姓人家里跑,去了几趟没看见人就算了。”
可是根据唐泽和唐小慧的记档,唐泽比唐小慧大三岁。
“那会不会是别人接生的?”
“不会。”刘婆婆摇头,“这附近就几个接生婆,我都认识,他们家这么奇怪的,不可能没人说。我记得我当时接生的时候,那个小子就在边上,看样子有个两三岁的,瘦的一把骨头,眼睛亮的发黑,看着挺渗人一小孩。”
闻昭与裴植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判断。
那么现在就是两种可能——
第一,唐泽是捡来的。
第二,唐老伯先头还有个媳妇。
到底哪个的可能性更大呢?
刘婆婆倒是知无不言,只是她年岁太大,当年接生又太短暂,事实上若非唐老伯家里情况太奇怪太令人生疑,恐怕这点事都是记不起来的。
……
两人走出刘婆婆家时,正是下午,秋日的朔风卷着落叶,造纸工坊附近的树木已经采伐殆尽,没有树木遮挡的情况下,风刮得人脸疼。
卷宗和问询记录里,唐老伯提到妻子时,总用“孩子他娘”、“过世的人”这类含糊的指代,从未提过病故细节,邻里也只知“早没了”,问起模样病因皆摇头不知。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刻意擦拭过。
按大理寺寻常流程,确该反复审讯唐老伯,刑讯之下或可得出口供。
但闻昭有种直觉,面对一个能将妻子存在痕迹抹拭至此的人,严刑恐怕只能换来更顽固的谎言。
她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来撬开这铁板一块的沉默。
“大人,我有个猜测。”闻昭声音不高,在渐浓的秋色里却清晰坚定。
裴植似乎早料到她有话要说,“你说。”
“点一队可靠人手,备齐灯火、铁锹、毡布,并请仵作随行。”闻昭目光投向柳荫河的波澜水面,“今晚,把他们家院子挖开。”
裴植微怔,“你是觉得……?”
“只是怀疑。”闻昭正色道,“反正要是挖不到什么,那就当大理寺闲的没事干。”
裴植看着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那双映着萧瑟秋光却灼灼坚定的眼睛,心底某处忽然软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工坊升起的淡淡烟尘,声音依旧平稳:“好,依你。”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我来安排。子时三刻,工坊后门。”
“好。”闻昭应下,转身便要先行离开——
“闻昭。”裴植忽然叫住她。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叫她的名字。
闻昭回头。
裴植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替她挡去了侧旁袭来的冷风。他从怀中取出一件裹了厚布的暖炉,递了过去。“秋风刺骨,办案虽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那手捂子是深青色的锦缎,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竹纹,素雅简洁,却一看就知用料讲究。
这是他的私物,闻昭愣了愣,没接:“倒也不是非常冷。”
“拿着。”裴植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她手背的冰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风大。”
锦缎触手生温,里头似乎还蓄着淡淡的余热,不知是他怀中的温度,还是本就暖过的。闻昭捧着手炉,那暖意顺着手心一路蔓延上来,竟让她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裴植已收回手,负在身后,神情恢复了一贯的疏淡,“晚上还在那地方上马车,莫要迟了。”
他说完,便转身先一步朝工坊外走去,玄色的袍角在风里拂动,背影挺直如松。
闻昭站在原地,不自觉抬眼望向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像被这秋日的风拂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她将暖炉拢进袖中,暖意包裹着指尖,不知怎的,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不过,一想到“我可是他大嫂”顿时又觉得六根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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