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吓破胆

他偷偷将母亲留下的那枚劣质玉佩，在溪边打磨了无数个日夜，磨去了原有的瑕疵，变得温润光滑。他又用捡来的漂亮藤条，精心编了一个小小的剑穗，打算系在上面。他计划在她即将到来的十六岁生辰那天，将这个承载着他全部心意的礼物送给她，并鼓起勇气，对她说出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那一天，夕阳将天空渲染得如同瑰丽的织锦，美得令人心醉。凌皓怀揣着那枚用破布小心翼翼包裹好的玉坠，心脏跳得如同擂鼓，混合着紧张与巨大的期待，再一次溜出了高墙。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如果小叶愿意，他就算放弃凌家的一切，也要带她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平凡却自由地生活下去。

然而，命运的残酷，总在人最满怀希望的时刻，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刚走到半山腰，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往日这个时辰，村庄应该炊烟袅袅，犬吠鸡鸣，充满了黄昏的喧闹与温馨。但现在，山下死寂得可怕。紧接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烂恶臭随风飘来。

凌皓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他发疯似的向山下狂奔。

当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村口，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整个人如同被扔进了万丈冰窟！

昔日安宁祥和的村庄，已然化为人间炼狱！

黑色的、粘稠的、仿佛由最纯粹的恶意和腐朽构成的怪物，正在村庄里蠕动、蔓延！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同翻滚的浪潮，时而伸出无数扭曲、滴淌着黑液的触手！它们所过之处，房屋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融化坍塌，树木枯萎焦黑，大地变得一片污浊！

而那些村民……凌皓看到了隔壁总是笑呵呵送他菜饼的王大叔，被一条黑色的触手贯穿了胸膛，高高举起，鲜血内脏洒落一地；看到了总是摸他头叫他“娃子”的李婆婆，半个身子被黑泥吞噬，只剩下一只手露在外面，无力地抽搐着；他看到了熟悉的阿黄，小叶家养的大黄狗，倒在血泊中，身体干瘪，仿佛被吸干了所有生机……

火焰在黑泥间诡异地点燃、跳跃，将天空映照得如同血洗一般。惨叫声、哭嚎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深渊的蠕动和嘶嘶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乐！

“小叶！”凌皓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双目瞬间赤红。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那片地狱，寻找那个女孩的身影。

但一股强大的、阴冷的能量波动猛地将他推开，狠狠摔在地上。他只是个无法修炼的凡人，在那来自黑暗世界的污染力量面前，渺小得不如一只蝼蚁！他连靠近都做不到！

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如同巨手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而死！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在小叶家那间已经被黑泥和火焰吞噬了一半的茅草屋方向，一个熟悉的、穿着粗布衣裙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发出了极其短暂却凄厉到极点的惊呼！

是小叶的声音！

那一刻，凌皓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量。他爬起来，不是冲向村庄，而是转身拼命地向凌霄城跑去！

救兵！他需要救兵！父亲！凌家的护卫队！他们有能力！他们一定可以消灭这些怪物，救下村子，救下小叶！

他这一生从未跑得如此快过，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着疼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摔倒了就立刻爬起，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快！再快一点！去找父亲！去求救！

他像一枚炮弹般冲破了凌霄城大门的守卫，无视了一切阻拦和呵斥，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泥泞，状若疯魔地冲向了凌天南处理事务的“惊涛殿”。

“父亲！父亲！救救他们！山下村子！怪物！黑色的怪物！它们在杀人！在吃人！求求您！快派人去救救他们！救救小叶！”他扑倒在冰冷光滑的金曜石地板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高踞在上的凌天南从一堆关乎家族利益的卷宗中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狼狈不堪、几乎认不出来的庶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悦和厌恶。殿内几位长老和执事也投来诧异而冷漠的目光。

“放肆！”凌天南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惊涛殿也是你能擅闯的地方？如此慌慌张张，满口胡言，成何体统！”

“不是胡言！是真的！父亲！很多很多黑色的怪物！像泥一样！它们……”凌皓拼命地想描述那地狱般的景象。

“住口！”凌天南厉声打断他，“山下的贱民村落？巡逻队并未回报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我看你是修炼不成，心智也出了问题，产生了幻觉！或者是被什么低等黑暗生物吓破了胆！”

“不是幻觉！我亲眼看到的！求求您了父亲！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小叶她……”凌皓的声音已经嘶哑，只剩下绝望的哀鸣，他一下下地磕着头，地板上沾染了额头的血迹。

凌天南冷漠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即便真有不知死活的黑暗生物流窜，自有巡逻队日后清剿。眼下家族正值多事之秋，主力护卫队有更重要的职责驻守要害，岂能为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村落轻易调动，致使城内防务出现疏漏？”

他挥了挥手，语气充满了极度的不耐烦，仿佛在驱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把他拖下去！关起来！让他冷静冷静！不要用这些无谓且愚蠢的事情来浪费我的时间！”

两名如狼似虎的护卫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如泥、彻底绝望的凌皓，粗暴地将他拖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凌皓像一摊烂泥被扔在冰冷的石阶角落。山下的火光将凌霄城的半边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凄厉的惨叫声和恐怖的嘶吼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如同魔音灌耳，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一片死寂的内心。父亲那句“无足轻重”和“无谓愚蠢”，像最终判决，将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彻底打入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那一夜，山下的火光烧红了天，也烧尽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

那一夜，曾经的凌皓，已经随着那个村庄和那个女孩，一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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