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夸下海口修房子，先把老公逼死

陈志远揣着辞职信去厂里那天，苏梦瑶一整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虽说知道那是艘迟早要沉的破船，可真要亲自从那艘破船上跳下来，搁谁心里都不是那么舒服，毕竟在那条破船上也拧了很多年螺丝。

苏梦瑶也没出摊，她现在月份大了，没有陈志远的帮助，一个人没办法去卖煎饼。于是她就在租的小屋里，揉着发胀的小腿，把之前攒的钱又细细数了一遍，用橡皮筋扎好，藏在炕席底下的角落里。

那厚厚一沓的零钱，主要是毛票，夹杂着些块票，都是苏梦瑶和陈志远在煎饼摊上一块一毛赚回来的，跟之前每个月在红星电子厂拿工资不一样，毛票脏兮兮的，有的还有残缺，苏梦瑶收钱的时候都没看这么仔细。

直到天快擦黑，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梦瑶赶紧起身去开门。

陈志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有些磨损。

“办好了？”苏梦瑶轻声问，侧身让他进来。

陈志远点点头，把信封往小桌上一扔，发出“啪”一声轻响。他没说话，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用袖子一抹嘴，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间主任没说啥？”苏梦瑶给他搬了个凳子。

“能有啥好说的？”陈志远坐下，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厂里现在巴不得有人主动走，省得他们安排。主任就说了句‘想好了？外面也不容易’，然后就签字了。手续快得很，生怕我反悔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就是把工作证交回去的时候，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是他从学校毕业之后，按照国家的分配正式成为工人阶级的一个凭证，在他刚参加工作的那些年，是一个无比光荣的身份。而从此以后，他就是个体户了，用老家的话说，就是没单位的人，至少以后回村子，就不再是吃皇粮的人了。

苏梦瑶在他身边坐下，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不知不觉这些年，陈志远的那双手也变粗糙了，带着常年在机床上干活的茧子。“怎么？没了那张纸，咱还能饿死不成？”她声音不高，“你看这，”她指了指炕席底下，“这才是实在东西。有了钱，咱孩子生下来就能喝好奶粉，穿新棉袄，比啥都强。”

陈志远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媳妇儿的手也比不得刚结婚的时候了，这双手比以前粗糙了些，也更加有力了。陈志远心里的那点空落，被媳妇儿的手这么一握，又有点信心了，“嗯。”他重重点头，“以后，就指着这摊子了。”

正说着，窗外又传来看电话大爷的吆喝：“陈志远！电话！还是你娘！”

两人对视一眼，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昨天才打过，怎么今天又来了？

陈志远起身要去接，苏梦瑶却拉住了他：“我去吧。你刚回来，歇会儿。”

她心里盘算着，婆婆连着打电话，怕是昨天那套说辞没能完全让她安心，得再加固一下防线，顺便探探口风。

走到电话亭，苏梦瑶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声音刻意放柔了一些：“喂，妈？是我，梦瑶。您咋又打来了？电话费挺贵的。”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悦，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她自己的母亲：“梦瑶啊，不是我非得打，是你妈也在旁边，我们这心里不踏实！你说你们在看仓库，啥仓库啊连个具体名儿都没有？志远呢？他咋不去接电话？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们？”

果然起疑了。

苏梦瑶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被误解的委屈：“妈，看您说的，我们能瞒您啥呀？我现在月份大了，干不了重活，志远他出去帮表叔搬点东西了，还没回来。仓库就是表叔联系的，是个放纺织品的仓库，具体名儿我也没细问，反正活儿轻省，就是耗时间。您和我妈就放心吧，我们好着呢！”

“好啥好！”电话那头换成了苏梦瑶母亲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不满，“梦瑶啊，不是妈说你，你这都啥月份了？眼看就要生了的人，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出去看啥仓库？那地方阴冷潮湿的，对你身子能好？对娃能好？听妈的话，赶紧跟志远回来！回咱老家来生孩子，妈还能照顾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啥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咋整？”

这一连串的质问，很符合苏梦瑶对自己母亲的了解，这位一辈子都没怎么出过村子的农村妇女，观念里一直都秉持着孕妇必须养尊处优，最好在自己娘家待产。在她们看来，苏梦瑶这行为，简直就是胡闹，不顾自己和孩子的安危。

苏梦瑶耐着性子解释：“妈，燕北市医疗条件好，我们定期检查的，医生都说没事。回去一趟路上折腾，反而不好。我们在这边能挣钱，心里有底……”

“有钱就有底了？钱能比命重要？”母亲打断她，语气激动起来，“你婆婆也在这，我们都商量好了，你们赶紧回来！志远那厂里的工作先办停薪留职，要是真不行了，回来再想办法，在老家总饿不着你们！一个女人家，大着肚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最后这句话重重的扎了苏梦瑶一下。她妈来来回回唠叨，终于说到核心了。在老家人的观念里，女人，尤其是怀孕的女人，就应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依靠男人。像她这样撺掇丈夫辞职，还跟自己在外面一起瞎折腾，是出格，是不守本分，会让家里人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烦躁，知道硬顶没用，对付这两个农村老太太，还得来软的。苏梦瑶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妈，婆婆，你们的心意我都懂，可我们真不能回去。”

刚说完这句话，电话那边就又要着急上火了，苏梦瑶连忙又加上一句：“这样，我跟你们保证，等年底，年底我们一定回去看你们！不光回去，我们还给你们包个大红包，帮家里把房子翻新一下！您不是常说老屋下雨漏吗？咱们挣了钱，就把屋顶换了，墙也刷刷，让您和爸也住得舒坦点！”

“翻新房子？”电话那头的两位母亲显然被苏梦瑶的瞎话震惊到了：“你可别胡说了，你俩在外面花钱多，俩人都没个正经工作，还想着给家里翻新房子？”

“真的，您二位就相信我一次，这么着，如果年底我们没混出什么样子，那我就老老实实回家去，如果混的不错，咱就把房子给翻新了！”苏梦瑶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个具体而充满诱惑力的承诺给震了一下。农村人，一辈子最大的念想之一，就是盖新房或者修老屋。这比任何空口白话的“我们过得很好”都有说服力。

苏梦瑶听出她们语气里的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妈，婆婆，你们就信我们一回。我们在燕北市好好干，挣了钱，不光翻修房子，以后还要接你们来燕北市看看呢！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上一世，苏梦瑶跟这两位农村妇女打了一辈子交道，最明白她们关心什么了，一是要钱，二是要面子，而这张足以让人心动的大饼，同时满足了她们的两个需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两位母亲在低声商量。过了一会儿，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叮嘱：“那……那你们自己当心点。梦瑶你尤其注意身子，别累着。钱挣多挣少不打紧，人平安最重要。咱可说好了，年底……年底可一定得回来啊！”

“哎！放心吧妈！一定回！”苏梦瑶爽快地答应着，心里却想着，到时候再说，走一步看一步。

挂了电话，她感觉后背有点湿，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应付老家的长辈，有时候比摆一天摊还累心。

回到小屋，她把电话里的情况跟陈志远说了，重点强调了“年底翻修房子”的承诺。

陈志远听得直嘬牙花子：“翻修房子？那得多少钱啊？咱这……”，他都快被苏梦瑶的大话吓死了，刚说了给家里大红包，又说要翻新房子，陈志远觉得弥天大谎圆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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