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不如一静

出慈宁宫的时候，苏晚晴快步追上了沈月昭，开口却不是羡慕。

“姐姐，你明白……姑母的意思吗？”苏晚晴跟在沈月昭身边，小声说道，“明日见到家人……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她跟在太后身边日久，又被其手把手教导过后宫规则，自然也更了解太后的想法。

沈月昭含笑回头看她：“言官之语，可为利刃。”

只这八个字，就让苏晚晴松了口气。

她还担心沈月昭不明白，只当是太后发好心让她见家人，糊里糊涂就见完了，再耽搁太后的布局。

她笑道：“是我想岔了，姐姐聪慧，不必我提醒的。”

“不，我还要感谢你，原本我也只是有些猜测，现在却能确定了。”沈月昭笑道，“而且……不管怎么样，这次能见到母亲，我很高兴。”

假的。

沈月昭看着自从坐到自己身边就喋喋不休的林氏，心中逐渐烦躁起来。

她在说什么呢？

全是指责，打压，和不着痕迹的嫌弃。

“……昭儿，你如今肚子里揣着龙种，天大的福分！可你瞧瞧你，怎生还如此温吞？那阮氏算什么东西？一个平民爬上来的狐媚子，仗着肚子就想骑到你头上？我怎么听说皇上竟还要给她晋位？！你身为沈家嫡女，首辅之女，协理六宫，就眼睁睁看着？”

她语速极快，满眼的怒其不争，“太后娘娘特意开恩让咱们相见，是为什么？不就是指望你父亲、你兄长在朝堂上发力，借着御史的嘴，把那起子没规矩的贱人压下去吗？你倒好，从见到我便一直说的都是什么废话？你得动起来！跟你父亲递个准话，那弹劾的折子，该往哪里打，打到什么份上，得有个章程！”

沈月昭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盏边缘，那温热的触感也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林氏的话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吵得她脑仁疼。

“母亲，姐姐还怀着身子呢，坐的久了会不会累啊？”沈星遥都听不下去了，拉住林氏的袖子晃了晃。

林氏一下甩开她的手，蹙眉低声训斥：“正经事还没说完呢，难道要去休息？”

“姐姐……”沈星遥劝不住母亲，只能担忧的看着沈月昭。

沈月昭对她轻轻摇头，又笑道：“让红叶带你去看看小厨房都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吧，大哥和弟弟他们等会也要过来，你帮我确定一下菜品，可好？”

沈星遥明白沈月昭这是想支开自己，她有些不放心，却也不愿让姐姐担心，只能起身跟着红叶出去了。

林氏不在乎小女儿的心情，开口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月昭推过来的茶盏堵住了嘴。

再抬眸时，沈月昭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沈家端正严肃、却又极其渴望母亲认可的小女孩了。

她轻启红唇，声音微冷：“你说的这些，都是父亲的意思吗？”

“啊？”林氏一愣，继而眸中划过一丝心虚，却还是强撑着点头，“对、对啊！”

“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应该是让你进宫问问我，准备要怎么做吧？”沈月昭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而不是直接让你对我指手画脚，命我去对付贵妃！”

“你……”林氏一惊，继而怒道，“我是你母亲！”

“本宫是，贤妃。”沈月昭略冷的眼神看着林氏，“在宫中，林夫人合该称我一声娘娘。”

“你……”林氏对上沈月昭的眼神，竟一时不知能说什么。

“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弹劾贵妃，兹事体大，岂能由后宫妃嫔指使朝臣？父亲为官清正，自有其考量。贸然插手，非但无益，反易引火烧身。”

沈月昭说完，蹙眉看了林氏一眼，“罢了，回头我与兄长说。”

“沈月昭！我是你母亲！你大不孝——”

“那母亲便嚷出去，让皇上废黜我的妃位，最好将我打入冷宫，打成庶人才好啊，母亲。”沈月昭丝毫不怕。

林氏这般的人，为了权势富贵什么做不出来？最怕的，自然就是家中失势，再不能在外人面前耀武扬威。

沈月昭平了平气，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林氏，那眼神深不见底，让林氏心头莫名又是一悸。

“母亲，”沈月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太医说，女儿这胎怀相极好，是个有福气的。女儿如今，只求安安稳稳地将皇儿生下来，不想节外生枝，沾染任何血光晦气，以免……冲撞了我儿。”

她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未央宫那边，女儿自有分寸。该‘照看’的，绝不会疏忽。至于朝堂上如何‘明察’，那是父亲与兄长该操心的事。女儿身处后宫，谨守本分，不便、也不能越俎代庖，妄议朝政，更遑论……指使父亲行事。”

她微微倾身，靠近林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您该明白，沈家的富贵前程，系在女儿腹中这块‘肉’上。此刻，求稳，方为上策。若因一时急躁，行差踏错，牵连了您这万金难求的外孙……那沈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林氏眼神恍惚，张了张嘴，想斥责，想质问，想摆出母亲的威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甚至安静的有些尴尬。

在林氏忍不住恼怒时，沈星遥急匆匆走进来：“母亲，姐姐，二哥来了。”

“只有云舟自己？”林氏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好奇的看向门口。

沈云舟漫步进来，先一丝不苟的对着沈月昭行了礼，又笑道：“兄长说他那般年纪，再进后宫也不合适，我还小，便只让我来看看长姐。”

沈月昭眸中溢出笑意。

她看向有些呆愣的林氏，轻轻开口：“有些事情，不必非得说出来才能让人难堪。”

沈明远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都知道避嫌，阮有福凭什么天天大摇大摆的把后宫当自家后花园了呢？

“父亲还让我与长姐传话，说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沈云舟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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