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珈蓝寺

第四十四章  珈蓝寺

夕阳西沉，如血余晖将天边云彩染成凄艳的紫红色，荒凉的古道蜿蜒伸向暮色深处。

道旁，一片茂密的槐树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声响，枝叶纠缠，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之气。

树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寺庙的轮廓，歪斜的牌匾上，“珈蓝寺”三个字依稀可辨，却已斑驳褪色。

沈青舟一袭青衫，步履从容地行走在荒草蔓生的小径上。他气息内敛，看似与寻常旅人无异，唯有那双深邃眼眸开阖间，偶尔流转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芒。

他感知到这寺庙周围萦绕的淡淡阴煞之气，却并未在意。于他而言，红尘万丈，何处不是修行，何处不可暂歇？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木门，庙内景象映入眼帘。大殿空旷，蛛网密布，佛像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泥胎，脸上悲悯的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有几分诡异。

殿中生着一堆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潮湿，也映照出两批先到者。

靠近佛像的一侧，是十余名镖师打扮的汉子。他们身着劲装，腰间佩刀，神色间带着江湖人的警惕与风霜。

镖旗卷起倚在墙角，隐约可见“威远”二字。众人围坐，沉默地吃着干粮，目光不时扫过门口，带着审视。为首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虬髯大汉，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力不俗。

另一侧，则是一名身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书生。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气质温文，身边放着一个书笈。

见沈青舟进来，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要在此借宿？荒山野岭，相逢即是有缘，若不嫌弃，不妨过来一同烤烤火，驱驱寒气。”

他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弟这里还有些许干粮，虽不精细，亦可果腹。”

沈青舟目光平静地扫过书生和那群镖师，微微颔首：“多谢美意。”他并未推辞，走到火堆旁坐下，姿态自然，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他接过书生递来的一块面饼，道了声谢，却并未立刻食用。

虬髯镖头打量了沈青舟几眼，见他气度沉凝，不似寻常路人，抱拳沉声道：“在下威远镖局镖头，赵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此行欲往何方？”

“姓沈，”沈青舟语气平淡，“四处游历，并无固定去处。”

赵刚见他言语简洁，不欲多谈，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暗中对属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多加留意。行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

书生却似毫无心机，自顾自地介绍起来：“小生姓杨，名佑之，浙人士，此番是前往郭北县访友，顺道替人收些账目。唉，这世道，行路艰难，妖魔频出，也唯有这破庙能暂避风雨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忧世之色，又好奇地问沈青舟道：“沈兄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行走，难道不怕吗？听闻这一带近来不甚太平，常有行人失踪的传闻。”

沈青舟尚未回答，赵刚冷哼一声道：“杨书生，休要胡言乱语，徒乱人心。我等习武之人，血气方刚，等闲邪祟岂敢近身？”

话虽如此，他手下镖师们的神色却不由自主地紧绷了几分，显然对那“不甚太平”的传闻也有所耳闻。

沈青舟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他已经感知到这庙宇外面槐树林中，似乎潜藏着一股浓郁的阴气。

他心中了然，这珈蓝寺，果然并非只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饼，又瞥了一眼热情洋溢的杨佑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时间在篝火的噼啪声和杨佑之偶尔的絮语中缓缓流逝。夜色渐浓，庙外的槐树林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约莫半个时辰后，正当众人昏昏欲睡之际，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女子笑声，由远及近，如银铃摇动，打破了夜的寂静。

“咦？这荒山野岭，竟有座寺庙可以歇脚？”

“姐姐你看，里面有火光呢，看来已经有人先到了。”

声音娇媚婉转，听得一众镖师精神一振，连赵刚也皱起了眉头，手不自觉按上了刀柄。杨佑之更是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望向门口。

唯有沈青舟，依旧垂眸静  坐，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嘴角那抹淡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下一刻，庙门被轻轻推开，十几道窈窕的身影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当先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如仙，眼波流转间却自带一股勾魂摄魄的魅力。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女子，皆是绮年玉貌，衣着或艳丽或素雅，环肥燕瘦，各具风姿。她们手中提着灯笼，莹莹青光映照着她们姣好的面容，在这破败古刹中，构成一幅极不协调却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白衣女子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沈青舟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嫣然一笑，声音柔美动听。

“两位公子、诸位壮士，小女子与诸位姐妹途经此地，见天色已晚，欲借宝地暂歇一宿，打扰之处，还望海涵。”

她话音落下，身后那些女子也纷纷娇声附和，一时间，莺声燕语充满了整个大殿，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

镖师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气血翻涌，先前的那点警惕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就连赵刚，也是呼吸微促，强自镇定地抱拳还礼。

“姑娘们请便，这寺庙本是无主之地。”

杨佑之更是面红耳赤，慌忙起身还礼，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打扰，诸位姑娘快请坐。”他忙不迭地让出靠近火堆的位置，一副手足无措的窘态。

那美貌女子掩唇轻笑，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青舟，有些好奇的询问道：“这位公子，似乎不喜我等姐妹到来？”

沈青舟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群绝色佳人，而是路边的草木顽石。

“庙宇乃清净之地，诸位自便即可。”

他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

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对自己的魅力极有信心，寻常男子见到她，无不神魂颠倒，眼前这青衫男子却如此冷静，似乎洞悉眼前的一切一样。

她心中微凛，面上笑容却愈发娇媚道：“公子说的是。”

众女嬉笑着散坐在大殿各处，很自然地与镖师们和杨佑之攀谈起来。她们言笑晏晏，举止看似天真烂漫，眼波流转间却暗藏媚态。

很快，就有几名定力稍差的镖师被迷得晕头转向，接过女子递来的美酒佳肴，大口吃喝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杨佑之也被两名女子左右围住，一口一个“杨公子”叫得亲热，递上香气四溢的糕点和琥珀色的美酒。

杨佑之推辞不过，又见对方热情难却，加上腹中确实饥饿，便接过一块糕点，正要放入口中。

“且慢。”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滴落深潭，瞬间打破了殿内逐渐升温的旖旎气氛。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声音来源。只见沈青舟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目光落在杨佑之手中的糕点上。

“沈兄？”杨佑之疑惑。

女子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带着委屈：“这位公子，是何意思？莫非怀疑小女子在食物中做了手脚不成？”

沈青舟不看对方，只对杨佑之道：“杨兄弟，可还记得方才你赠我干粮之情？”

杨佑之点头：“区区薄饼，何足挂齿。”

“你赠我干粮，我救你一命。这些食物吃不得。”沈青舟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肆！”

“胡说八道！”

几名镖师闻言大怒，他们正与身边女子打得火热，被沈青舟骤然打断，心中十分不快。赵刚也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沈朋友，你此话何意？莫要危言耸听！”

美貌女子泫然欲泣，楚楚可怜：“我等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只因世道艰难，才结伴同行，何以被公子如此污蔑？姐妹们，我们……我们还是走吧，免得被人当做妖邪……”

说着，便作势欲走。

她这一番做作，更是激起了镖师们的保护欲和怒火，纷纷对沈青舟怒目而视。

杨佑之看看沈青舟，又看看梨花带雨的美貌女子，一时左右为难。

沈青舟却忽然笑了，他缓步走向大殿中央，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巧笑倩兮的女子，冷哼道：“弱质女流？尔等气息阴寒，魂体不稳，依托槐木阴煞而存，以吸人阳气精魄为食……尔等魑魅魍魉，也敢在我面前弄影？”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殿内原本旖旎温软的气氛骤然凝固，篝火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那些巧笑倩兮的女子们脸色瞬间大变，娇媚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那为首的白衣女子瞳孔骤缩，清冷面容陡然变得狰狞。

不等她话音落下，沈青舟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方才还内敛如寻常旅人的他，此刻体内仿佛有火山喷发。一股灼热磅礴的气血之力轰然爆发，炽烈阳刚的精气如狼烟直冲殿顶，将蛛网尘埃冲得四散飞扬。

轰——！

血红色的气血之光以他为中心绽放，宛若一轮煌煌大日在这昏暗古刹中升起。光芒所及，阴寒之气如雪遇沸汤般迅速消融，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香气被灼烧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阳刚正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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