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仆骨部
十数日的长途跋涉，斥候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队伍终于慢了下来。
金河谷，到了。
当队伍绕过一道丘陵后，一片广阔无垠的翠绿豁然出现在眼前。
与之前那被雪灾蹂躏过的枯黄草地不同，这里生机盎然。
一条大河如玉带般在谷地中央蜿蜒流淌，阳光下波光粼粼，不时有鱼越水而出。
河岸两侧的水草丰美得不像话，有些地方的牧草甚至能长到半人高。
温润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苍狼部落的牧民们发出欢呼，对他们而言，这片年年都会前来的丰美牧场，就是他们熬过苦寒的最大依仗。
“乖乖………这地方也太好了吧。”
刘大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震撼。
与周围苍狼部族人脸上那回到家园般的喜悦不同，陈氏里有许多第一年到苍狼部的汉人————他们全都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这片宛如天堂的牧场。
他们从未想过，草原上竟有如此富饶的地方。
陈锐勒住马缰，眯眼打量着这片土地。
风水宝地。
他脑子里只蹦出这四个字。
这地方，不止是牛羊的乐土，更是建立根基的绝佳之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平静。
苍狼部落最前方的先头骑兵队，竟在谷口的位置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摆出了防御阵型。
肃杀之气隔着很远都传递了过来。
出事了。
陈锐心中一动。
“赵山！”
“在。”
赵山身影从队伍侧翼冒出，不用陈锐多说，他已催动胯下的草原马，贴着丘陵阴影向谷口方向摸去。
整个迁徙队伍缓缓停下了脚步。
喧闹声消失了，牧民们脸上的喜悦被不安所取代，纷纷看向部落中央那顶巨大的王帐车。
不多时，赵山返回，脸色凝重。
“头人，谷口被人占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对方兵强马壮，不下五千骑。旗号是一柄黑色的战斧，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陈锐在脑中搜索着，对这个图腾毫无印象。
固伦跟他提过的草原各部里，似乎并没有这一支。
是新崛起的部落，还是从更远地方迁徙而来的？
不管如何，来者不善。
“嗡————”
沉闷号角声从王帐方向响起，传遍整个队伍。
这是集结信号。
数万人的队伍开始在各自百夫长、千夫长的号令下，缓缓变动阵型。
原本松散的迁徙队伍，在极短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座壁垒分明的军阵。
六七千名苍狼骑士翻身上马，汇聚成一片钢铁洪流向着谷口方向缓缓压去。
陈锐也带着孟虎、莫日根等人，骑着仅有的几匹马，跟在固伦百人队后方。
他看到，在金河谷入口处，同样有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部队。
他们人数与苍狼部落相差无几，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中央用金线绣着一柄狰狞战斧。
两支军队在相隔数百步的距离上停下，遥遥对峙。
万名骑兵与万把出鞘弯刀。
草原上的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锐身边的几个汉人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陈锐却在冷静地观察着对方。
仆骨部的骑士，个个高鼻深目，体格更为粗壮，身上的皮甲样式也与苍狼部落不同，更显粗犷。
他们胯下的战马，肩高腿长，一看就是擅长长途奔袭的优良品种。
硬茬子。
陈锐做出了判断。
就在这时，苍狼阵中绰罗斯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骑马而出。
对面也同样走出一名首领模样的人物。
那是个面容如同刀削斧凿般的中年男人，鹰钩鼻，眼神阴鸷。
两人在阵前交谈了许久，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最终，两人同时举起手臂，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
很快，绰罗斯返回阵中，在亲兵护卫下，径直走向了王帐。
“召集各氏族长老、千夫长，议事！”
片刻之后，部落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作为新晋的“陈氏”族长，陈锐也位列其中。
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群决定部落命运的人们。
绰罗斯坐在主位，脸色沉凝如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那神情桀骜不驯的侄子巴图。
“是仆骨部。”绰罗斯的声音里带着忌惮，“一个从西边大漠迁徙过来的部落，实力不在我们之下。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为躲避雪灾而来，不愿立刻死拼。”
听到这话，陈锐心中了然，难怪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按照草原的规矩，”绰罗斯继续说道，“明天，双方各出两百名勇士，在阵前进行一场‘见血不见命’的约战。”
“胜者，得到金河谷。败者，退到河谷下游。”
此言一出，众将领纷纷请战。
“酋长，让我去！”
“我愿为部落打头阵！”
绰罗斯抬手，压下众人喧嚣。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提议，由阿茹娜和固伦，各领一百名勇士出战。诸位长老，以为如何？”
固伦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应诺：“固伦愿为部落效死！”
阿茹娜也上前一步，冷静地躬身：“阿茹娜领命。”
其余长老和千夫长见状，纷纷点头附和。
“大酋长英明！”
“少主和固伦百夫长出马，此战必胜！”
眼看决议就要达成，一旁的巴图脸色变得难看。
他猛地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叔父！我………”
“你给我待着！”
绰罗斯眼神一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什么时候学会用脑子了，再来跟我说话！”
巴图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面色红了又青。
周围的头人们看着他，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漠然。
就在阿茹娜和固伦准备出帐点兵时，一个声音在帐内响起。
“启禀大酋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站在角落的陈锐走出人群，来到帐篷中央，单膝跪地。
他挺直了脊梁，声音洪亮。
“我‘陈氏’一族新立，寸功未建，愿随少主出战，为部落赢得荣耀！”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汉人头领身上。
一个汉人，竟然想参加这种级别的部落约战？他疯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狂笑打破了寂静。
巴图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陈锐，笑得前仰后合。
“我听到了什么？陈锐，就凭你手下那几个连马都凑不齐的匠户、奴隶？”
他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你知道对面的是什么人吗？是仆骨部的精锐！他们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让你的人上去，是想给人家当靶子练手吗？别到时候吓得尿了裤子，给我们苍狼部落丢人现眼！”
他身旁几个亲信长老也跟着压着嗓子哄笑，言语间满是讥讽。
“一个汉人，也配跟我们苍狼勇士并肩作战？”
“还是滚回去烧火做饭吧，那才是你们该干的事！”
陈锐却对嘲讽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着酋长裁决。
固伦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陈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阿茹娜也看向陈锐，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高坐于主位上的绰罗斯，深深地注视着陈锐。
他看到了这个汉人头领眼中的平静，更看到了平静之下隐藏的野心和决心。
这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在向整个苍狼部落宣告，他，和他的氏族，要真正地融入这片草原，用鲜血和功劳来换取地位与尊重。
这小子，要拿仆骨部的精锐，当他“陈氏”一族的投名状！
良久。
绰罗斯缓缓开口。
“准。”
随即又补充道，“你可带四名族人，编入阿茹娜的百人队。”
巴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叔父，想不通他为何会同意如此荒唐的请求。
特别是他对自己和陈锐的回应天差地别，更让他感到难堪。
陈锐叩首。
“谢大酋长！”
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了王帐，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他目光扫过族人，最后落在几个人身上。
“孟山、孟虎、赵山、莫日根！”
“在！”四人齐声回应。
很快，五人骑着部落中仅有的五匹还算健壮的马，汇入了阿茹娜那支由精锐组成的百人队中。
与周围那些身披皮甲、腰跨神骏、气势逼人的苍狼勇士相比，陈锐这五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就像几只混进狼群的土狗，寒酸又可笑。
周围的苍狼勇士们投来或好奇、或轻蔑、或怜悯的目光，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陈锐神色自若，他甚至还有心情冲着身旁的阿茹娜笑了笑。
阿茹娜没有理他，只是目视前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跟紧。”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陈锐却注意到，她原本紧握缰绳的手，微微松开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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