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九月飞雪

“轰隆…”

闷响传自高天，并非由远及近，更像是在天穹深处陡然炸开。

孟虎的嘀咕戛然而止。

他抬头，湛蓝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片暗沉吞噬。

西北方向，原本那抹不起眼的白云，此刻已化作一堵黑色高墙，挟裹着风雷，排山倒海般压来。

云层翻涌，边缘泛出不祥青色，一股寒意，骤然袭上每个人的脊背。

“快！都他娘的别愣着！”陈锐甩手一鞭，打在身边马屁股上，马儿受惊，前蹄扬起。

“东南！全速转移！谁敢掉队，老子活剐了他！”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

平日里和气的陈公子，此刻双目锐利，如同被激怒的猛虎。

孟虎被震得一个激灵，再不怀疑，调转马头，挥舞着长鞭，冲向羊群。

他大吼着，将命令传达给每一个牧民。

“都听公子的！东南方向！快！”

几百头牛羊，在牧民们驱赶下，朝着东南方奔去。

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天地异变，不安地咩叫着。

陈锐跑在最前，他心神完全沉入【鸟瞰】，十五里范围内的地形地貌，都清晰地映在他脑海。

避风山谷！还有一里！

天空，彻底暗了。

风声呼啸，裹挟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轰！”

又一道雷鸣撕裂天幕，震得耳膜发颤。

豆大的雨点，夹杂着碎冰，噼里啪啪地砸了下来。

“到了！快进去！”陈锐指着前方一个狭长豁口，大声喊道。

那是一处天然山坳，三面环山，如同一个巨大口袋。

与谷外光秃秃的草地不同，山坳内生长着一片颇为茂密的松林，间杂着沙棘丛，枝叶交错间，形成了一顶足以遮蔽风雹的自然遮盖。

入口处，几块嶙峋巨石错落，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牧民们争先恐后，驱赶着羊群涌入山谷。

最后一头小羊羔堪堪迈过谷口，陈锐才猛地勒住马缰，回身望向谷外。

他看到，在山谷的另一侧，几头来不及躲避的野狼，被突然而至的冰雹砸得哀嚎翻滚。

“噼里啪啦！”

密集声响，如万千利箭齐发，又像无数铁珠倾泻。

鸡蛋大小的冰雹，裹挟着狂风，从天而降。

它们砸在草地上，砸在岩石上，发出噼啪声响。

山谷外，瞬间化作炼狱。

那些在草原上的零星动物，发出凄厉惨叫，它们头破血流，惊恐地四处奔逃，却无处可躲。

有些甚至被直接砸断了腿，倒在地上，抽搐着，直至不动。

狂风卷起冰雹，形成一道道白色龙卷，在草原上肆虐。

山谷内，众人屏住呼吸，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看着谷口外那副末日景象，脸上毫无血色。

风从谷口灌入，带着刺骨寒意，但有山体阻挡，冰雹砸真正能落到陈锐他们头上的很少，偶尔飞进来几颗也只能撞断枝丫。

“这…这是长生天发怒了吗？”一个牧民颤抖着，声音发涩。

孟虎的目光，从谷外那惨烈景象，转向站在谷口，身躯笔直如枪的陈锐。

他记得，半个时辰前，公子说有天灾。

他信了，却也疑了。

现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才真切体会到，公子口中的“天灾”，是何等恐怖。

“陈公子…真乃神人也！”孟虎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

其他人也纷纷看向陈锐。

有人嘴唇哆嗦，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对着陈锐，重重叩首。

这哪里是凡人？这分明是星宿下凡来拯救他们的！

冰雹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当那可怕声响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凛冽的寒风。

气温骤降。

谷内众人，哪怕裹着厚实的皮袄，也感到寒气侵体。

哈出的热气，瞬间化作白雾。

只见天空开始飘落起白色絮状物。

“雪？！”他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九月飞雪！

那雪花鹅毛一般，大朵大朵地飘洒下来。

它们迅速覆盖了被冰雹洗礼过的草原，遮掩了血迹，也掩盖了那些倒毙的动物。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能见度在雪花的遮蔽下，迅速降到不足十米。

风雪交加，寒意更甚。

陈锐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冰雹只是开胃菜，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在这样的天气下，不及时回到营地，都不用等到晚上，他们一伙人就会被冻死。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望向众人。

“雪小了些。我们得走了。”

“走？公子，这…这白茫茫一片，路都看不清了，往哪走啊？”一个牧民颤声问道。

“是啊公子，现在出去，怕是要迷路。”孟虎也有些犹豫。

这种天气，即便是最老练的牧人，也绝不敢轻易上路。

“跟着我！”陈锐语气不容置疑。“我让你们走哪，你们就走哪！”

众人一愣。

刚才，正是这份信任，让他们从地狱边沿被拉了回来。

现在，哪怕前路看起来是万丈深渊，也没有人敢再想质疑他们的头领。

陈锐再次开启【鸟瞰】，好在这地图自动定位东南西北，而他只要循着记忆中的大致方向移动，自然会从空中找到营地。

“孟虎，跟着我的马走，一步都不能错！”陈锐沉声吩咐。

队伍再次出发。

风雪在耳边呼啸，雪花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马蹄深陷在积雪中，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没有人说话，只有牲畜不安嘶鸣和风雪怒吼。

陈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双眼紧盯着【鸟瞰】中的路线，不断调整着方向。

此时本是温暖的九月，穿的都比较清凉。

陈锐的身体几乎被风雪冻僵，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每一步都不能错，否则，这近十几口人，几百头牲畜，都会葬身在这茫茫雪原。

漫长而艰辛的跋涉，不知过了多久。

当陈锐看到【鸟瞰】中，那熟悉的营地轮廓时，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到了！”他声音嘶哑。

众人抬头，在风雪中，依稀看到几座熟悉帐篷。

营地里，孙继祖和刘大带着人，正焦急地守在帐篷外。

看到陈锐一行人出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公子！你们回来了！”

陈锐的营地，因为提前加固，损失并不大。

几座帐篷被压得有些低矮，但都完好无损，牲畜们也都有惊无险。

然而，当他们走出营地，望向部落其他地方时，眼前景象，让他们心头一沉。

远处，一些没有加固的帐篷，被狂风卷起，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

更多的，则是被积雪深埋，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

许多牲畜，则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已经僵硬。

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是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牲畜，失去了家园的牧民，发出的绝望哭嚎。

“公子，王帐那边派人来了！”刘大迎上前，脸上带着忧色。

果然，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部落里派出去放牧的部民，近半数失联，生死不明。

一些距离部落较远的帐落，更是损失惨重，许多人都受伤了。

“这真是老天爷要收人啊！”孙继祖叹息，脸色苍白。

他紧了紧身上皮袄，看着外面茫茫的雪原，眼神中充满了悲观。

就在这时，一个酋长亲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

“陈公子…不好了！少主她…”

陈锐心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阿茹娜怎么了？”他声音发涩。

亲卫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带着哭音禀报。

“少主她…今早带着一队亲卫外出狩猎，现在…现在也失去了联系！”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陈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前所未有的恐慌爬满心脏。

心如刀绞，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阿茹娜！

那个在他怀里，卸下所有伪装，像小猫一样乖巧的女人！

她不能出事！

“带上所有能带的酒、肉干和毛毯！”

陈锐抓过一件厚重皮裘，双眼赤红地看向孟山和赵山。

“召集二十个骑马好手！孟山、孟虎、赵山、莫日根，你们都跟我走！去救人！”

他猛地指向孙继祖和刘大，“你们，给我守好营地！等我回来！”

陈锐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带她回家！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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