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偶尔。
隔天下午，晏崎川在晏家老宅，手里拿了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顾溦正在院子里帮阿瑛姨晾晏珲的衣服，看见他，手上动作顿了顿。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脸在光线下，那些细微的伤痕更明显了些。
“这个。”晏崎川走到她面前，把盒子递过来，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递一杯水，“给你。”
顾溦擦干手，接过盒子。
丝绒面料触感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乌铜走银手镯。
镯子不大，款式简洁，乌黑的铜身上嵌着细密的银丝纹路，是祥云纹，流畅而精致。
在日光下，乌铜的沉郁与白银的亮泽交织，有种古朴而含蓄的美。
顾溦小心地取出来，镯子在掌心微凉。
她仔细看着，忽然发现，镯子内侧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银丝的边缘处，光泽也比新打磨的要温润些。
这不是新做的。
她抬起头，看向晏崎川：“什么时候做的？”
晏崎川移开视线，去看石榴树上挂着的衣服：“忘了。”
“忘了？”顾溦走到他面前，举起手镯对着光看，“这上面的包浆，至少得盘了好几个月吧？银丝边缘都磨圆了。”
晏崎川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战术性咳嗽一声：“戴着试试。”
顾溦没再追问，把手镯套进左手腕。
尺寸刚刚好，不大不小，贴着皮肤，微凉，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她抬起手腕，对着阳光看。
乌铜的暗沉衬得她手腕很白，祥云纹在光下流转，低调又别致。
“好看。”她说。
晏崎川看着她腕上的镯子，眼神很深，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
许久，他才低声说：“嗯。”
“为什么突然送我？”顾溦问。
“想送。”晏崎川回答得很简单，“就送了。”
顾溦笑了，没再追问。
傍晚，李扬打电话来，说新开了家烧烤店，味道不错，让晏崎川带顾溦一起去尝尝。
李扬是晏崎川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在县城开了家汽车修理厂，性格爽朗，爱说爱笑。
顾溦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的热情感染。
烧烤店在城西，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他们到的时候，李扬已经点好了菜，烤架上滋滋冒着烟，香气扑鼻。
“川哥！溦姐！这儿！”李扬站起来挥手，嗓门洪亮。
三人坐下，李扬开了几瓶啤酒，给晏崎川倒了杯茶水：“开车不喝酒，我知道。”
晏崎川接过茶杯：“谢了。”
“跟我还客气！”李扬笑呵呵地给顾溦也倒了杯饮料，“溦姐，尝尝这家的烤排骨，绝了！”
顾溦笑着道谢。
烧烤很快上桌，排骨、肉串、鸡翅、韭菜、茄子……摆满了小桌。
李扬很会调节气氛，讲着修理厂里的趣事，逗得顾溦直笑。
晏崎川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插几句，气氛轻松愉快。
吃到一半，李扬说起最近去省城进货的事：“对了川哥，我上周去省城，路过那个‘锦绣江南’别墅区，妈的，那地方真气派，一套房子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顾溦低头吃茄子，没在意。
晏崎川喝茶的动作却顿了顿。
李扬没察觉，继续说：“我就想起以前，你每次喝麻了，就非要我开车带你去那儿，蹲在人家小区门口，一蹲就是一晚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桌上瞬间安静。
只有烤架上的炭火噼啪作响。
顾溦抬起头，看向李扬：“什么？”
李扬脸色变了变，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瞎说的！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猛灌一口，结果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顾溦又看向晏崎川。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耳朵又红了。
李扬缓过劲来，看着两人的表情，忽然猛拍大腿，直呼：“卧槽！”
他瞪着晏崎川：“川哥，你还没跟顾溦姐说啊？”
晏崎川没说话。
李扬又看向顾溦，表情复杂，像是懊恼自己说漏嘴，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顾溦姐，我跟你说，川哥这人——他就是个疯子！”
他灌了口酒，话匣子打开了：“你是不知道！就前两年，他每次喝醉了——也不常喝醉，但一醉就控制不住——非得让我开车带他去省城，去那个‘锦绣江南’别墅区门口，蹲那儿守着！”
顾溦愣住了。
锦绣江南……那是她家以前住的小区。
父亲出事后，房子被查封，她和妈妈就搬走了。
“大冬天的也去！”李扬越说越激动，“零下几度，他就缩在车里，盯着小区大门看，一看就是一整夜！我劝他回去，他不听，就让我陪他等着，问他等谁，他又不说。”
“后来我才知道——”李扬看向顾溦，眼神里有种“你懂的”意味，“他等的是你。”
顾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她看向晏崎川。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脂。
“他不敢进去，不敢找你，就只敢躲在车里，远远看着。”李扬摇头，“有时候能看到你回家——那时候你应该还在上大学吧？放假回来，有时候等一晚上也等不到，但他就要等。”
“我问他，等到了又能怎样？他说，不怎样。”
李扬叹了口气：“顾溦姐，你是不知道，他那样子……我真没见过他那样，就蹲那儿，眼睛盯着大门，一动不动，像条……”
他顿了顿，没把“狗”字说出口。
但顾溦听懂了。
像条守着家的狗。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玩的小年轻那一套什么狗屁的深情‘守女待归’！”李扬又灌了口酒，骂了一句，“草！”
桌上彻底安静了。
烤架上的炭火渐渐熄灭，烟散了，只剩下余温。
顾溦看着晏崎川。
他依然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
脆弱。
她忽然想起那只手镯。
不是新做的。
可能早就做好了，在他深夜去省城等她的时候，在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她家方向的时候。
做好了，却一直没有送出去。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因为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因为……不敢。
“李扬。”晏崎川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别说了。”
李扬闭了嘴，但表情还是愤愤的。
就说嘛！
他一个大脸盲，为什么觉得顾溦眼熟！
妹的。
顾溦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
甜的，但喉咙还是发紧。
“晏崎川。”她轻声叫他。
晏崎川抬起头，看向她。
“嗯？”
“你以前……”她顿了顿，“经常去等我吗？”
晏崎川沉默了几秒：“偶尔。”
“喝醉了才去？”
“……嗯。”
“为什么喝醉？”
这次晏崎川沉默了更久。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侧脸在街灯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耳朵还是红的，一直红到脖颈。
顾溦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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