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从你工资里扣
夜色正浓，将老旧的职工小区笼罩在昏黄的路灯下，唯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勉强勾勒出楼房的轮廓。
顾溦家所在的窗户，依旧是一片彻底的漆黑。
她不在家的时候，徐颖只在卧室里活动，从场院里看不见卧室的灯。
她是搭着他机车回来的。
机车在车棚里停下，她道了声谢，正要往里走，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徐颖的名字。
“溦溦你到哪里了？家里……家里忽然黑了！灯打不开了！水龙头也放不出水了！”
徐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惊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即便没有开免提，旁边的晏崎川似乎也隐约听到了。
顾溦心里一沉，面上却迅速镇定下来，放柔了声音安抚。
“妈妈，别怕，可能是跳闸或者临时停水停电了。”
“我就在楼下，马上上来，你待在屋里别动，手机还有电吗？”
“有的，我害怕……卧室灯不知道怎没回事，忽然就停了。”徐颖抽噎着。
“我两分钟就到。”顾溦说完，挂了电话，往楼栋方向跑。
“怎么了？”晏崎川叫住她，眉头微蹙。
“家里停电停水了，我妈吓着了。”顾溦语速很快，脚下没停。
晏崎川没多问，长腿一迈跟了上去，“我跟你上去看看。”
两人快步穿过灯光昏暗的院子。
这个点，楼下乘凉嚼舌根的家属们已经窝在家里了，有甚者，可能已经睡着了。
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映照出顾溦家那扇漆黑窗户的突兀。
楼梯间里的顶灯是亮着的。
晏崎川走在她侧后方半步，高大的身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很有安全感。
刚到五楼，就看见自家房门虚掩着，徐颖正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内的黑暗里，脸上泪痕未干，像只受惊的小鹿。
“溦溦！”
借着走道上的灯光，徐颖看见了顾溦，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
“没事了妈，我看看。”
顾溦拍拍她的背，先走到门边查看了电闸，开关都好好的，没有跳闸。
她进到房子里，试着开了开水龙头，只有几声干涩的“咯咯”声，一滴水也没有。
不是单纯的跳闸或片区维修。
顾溦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之前已经意料过这种可能性。
断水断电，逼着母女两离开。
“今天有人来过吗？或者收到什么通知单？”她问徐颖。
徐颖茫然地摇头，“没有啊……下午还好好的。”
就在这时，对面邻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住对门的王婶探出半个身子，屋里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更衬得顾溦家这边一片凄冷。
王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微妙的神情，压低声音，“小溦啊，好像是有人把你们家给举报了，说你们家好多年没交水费电费了，今天下午自来水公司和供电局的人来过，查了记录，就把你们家的闸给拉了……”
王婶继续压低声音，“这院子里人多嘴杂的……你们家现在这情况，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好，想方设法要把人逼走呢。”
顾溦听懂了。
王婶对母女两挺不错的，门口时常会有些吃的咸菜和自己种的蔬菜，顾溦清楚，肯定是王婶偷偷放的。
这栋楼里，只有王婶是乡下的，与她们也不经常来往，那群待业妇女们看不起王婶。
果然。
顾溦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意外，是人为的刁难。
那些看似“义愤填膺”的邻居，终于把口头上的驱逐，化作实际行动。
徐颖听明白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又气又怕：“我们……我们怎么没交？以前都是你爸爸……或者单位直接划扣的呀！他们怎么能这样！”
顾溦搂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声音平静，“别急，我去问清楚。”
她转身就要下楼，被晏崎川拦了一下。
“我跟你去。”他说，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对惶惶不安的徐颖道：“阿姨，您先回屋坐着，用手机照着亮，我们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徐颖看着他，又看看顾溦，点了点头，稍稍安心了些。
顾溦和晏崎川下楼，敲开了李姨家的门。
李姨开门看见是他们，尤其是看到顾溦身后脸色沉静的晏崎川时，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李姨。”顾溦开门见山，“听说我家被举报没交水电费，停了水电，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部门来处理的？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或者欠费通知单？”
李姨眼神闪烁，支吾道：“这……这我哪清楚啊，我就是听人那么一说……可能是……是供电所和自来水公司吧？他们来人看了看表，说了几句就走了，没留啥东西……”
“谁举报的？”晏崎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
李姨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这我可不知道！真不知道！小溦啊，你也别怪我多嘴，现在这情况……唉，你们还是早点想想办法吧，这没水没电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唉！”
她话里话外，还是想劝她们离开。
顾溦没再追问，道了声谢，拉着晏崎川离开了李姨家。
站在昏暗的院子里，夜风吹得人有些发凉。
晏崎川拿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他的侧脸在手机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种锐利感。
顾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她见过他做乌铜走银时的专注，也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和柔软，但此刻，在她家这片象征着最后庇护所的空间被恶意侵蚀的黑暗里，他为了她，带着点狠劲的韧性，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电话挂断，等回复。
三分钟后，电话回过来。
晏崎川将手机递给她，顾溦条理清晰地说明了情况，报上了地址和户主姓名，询问欠费情况和复电复水流程。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查询后，给出的答复却让她眉头紧锁。
“查询显示，该地址近五年的水电费缴纳记录确实不全，存在大额欠费。”
“今天下午接到实名举报后，我们派人核实，情况属实，所以执行了暂停供应措施。”
“欠费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金额是多少？”顾溦问。
对方报出了一个时间和两个让她心头发紧的数字。
时间点，恰好是顾振东出事前后。
金额加起来，对于如今几乎身无分文的她们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挂断电话，顾溦沉默地站着。
“多少钱？”晏崎川问。
顾溦看了他一眼，没隐瞒，报出了数字。
晏崎川眉头都没动一下，又拨出去两个电话。
“回去吧，五分钟。”
顾溦愣了下，看着他。
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认真。
“啊？”顾溦没明白。
“补缴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顾溦：……
“扣不起了……”
“分三次，每个月扣三分之一，行吧？”
晏崎川沉声看她。
“倒也不必，两个月也行。”顾溦试图商量。
晏崎川：……
没到五分钟，不过两分钟，果然来电。
水缓慢些，等了二十多分钟。
说不出口的感谢，发成短信给他。
晏崎川没回。
他只是看了一眼手机后，哼笑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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