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叔
第三十一章 二叔
京城的冬夜，风里像夹着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什刹海北岸那条幽深的胡同，最后停在两尊石狮子前。裴家老宅的大门敞着，两排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光影映在朱漆大门上，像是一张没闭紧的血盆大口。
车厢内，气压低得有些闷人。
小九缩在真皮座椅的角落里，身上那件还没剪标的小西装有些大，显得他整个人更是小小一团。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乐高积木，指节都泛了白，眼神有些发直。
沈离侧过头，伸手把他有些歪掉的领结正了正，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脖颈。
“怕吗？”她声音很轻。
小九怯生生地点头，下意识往她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妈。”
这一声有些生涩，却让副驾驶正在闭目养神的裴九安掀开了眼皮。
他回过头，视线在沈离和小九身上扫过。沈离今晚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黑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素净得像块没沁色的玉，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逼人。
“下车。”
裴九安推开车门，那股子混着煤烟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他走到后座，单手将小九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沈离。
“记住，进了这扇门，除了我递给你的，谁给的东西都别碰，谁的话都别信。”
……
老宅的正厅叫“聚义堂”，名字听着义薄云天，里头坐着的人却个个心怀鬼胎。
堂内灯火通明，地暖烧得极旺，一进去便是一股子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裴家的旁支长辈、各路堂兄弟坐了两排，那架势不像是家宴，倒像是三堂会审。
裴正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到裴九安一家三口进来，他脸上堆起褶子，笑得像尊弥勒佛，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来了？快入座。”
并没有人起身。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离和小九身上。有的探究，有的鄙夷，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裴九安视若无睹，牵着沈离，大刀金阔地在左侧首位坐下。
“二叔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审犯人。”裴九安随手将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旁边一位堂弟手里的茶水洒了出来。
“九安，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裴正业也不恼，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小九身上，“这就是那个孩子？上次在别馆没看仔细，今天一看，确实是一表人才。”
他招了招手，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来，孩子，到二爷爷这儿来。”
小九身体一僵，反手抱住了沈离的胳膊。
“孩子怕生。”沈离淡淡地开口，手掌护在孩子后脑勺上，是一种绝对防御的姿态。
裴正业眼神微冷，随即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缓缓打开。
“既然认祖归宗了，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串十八子手串，是我前些年在普陀山求来的，大师开过光，说是能保平安，压惊。”
盒子推过来，里面躺着一串色泽沉郁的木珠，珠圆玉润，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奇香。
“这可是好东西啊，二爷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戴。”旁边立马有人帮腔，“这成色，这包浆，少说也得百来万。”
裴九安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刚要伸手去拿。
“慢着。”
沈离突然出声。
她并没有看那串珠子，而是微微侧头，鼻翼轻动。
作为顶级的文物修复师，她常年与各种化学药剂、腐烂的木头、发霉的纸张打交道，对气味有着变态的敏锐度。
这串珠子，表面上是上好的沉香，但在那股浓郁的香气底下，掩盖着一丝极淡、极苦的味道。
像是苦杏仁，又像是某种长期埋在土里的腥气。
那是……为了掩盖某种剧毒草药浸泡后的味道，而特意熏蒸出来的“香煞”。这种东西，若是成年人戴着或许只会觉得头晕，但若是孩子长期佩戴，毒素渗入皮肤，不出三个月，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脏器衰竭。
好狠毒的心思！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沈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两把寒刃直刺裴正业。
“怎么？侄媳妇看不上这东西？”裴正业皮笑肉不笑地问，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二叔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沈离站起身，端起那个盒子。她没有把珠子拿出来，而是直接走向了大厅角落里那个巨大的风水鱼缸。
那里面养着几条价值连城的红龙鱼，是裴正业的心头肉，据说也是裴家的风水眼。
“你要干什么？”裴正业脸色一变，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既然是开过光的宝物，想必是有灵性的。”沈离的声音清冷，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正好替二叔积积德，给这几条龙鱼也沾沾喜气。”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
“哗啦”一声。
整串十八子手串，连同那个紫檀木盒子，被她毫不犹豫地倒进了鱼缸里。
“你疯了！”裴正业猛地拍案而起，拐杖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全场哗然。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一直低眉顺眼的沈家孤女，竟然敢在裴家老宅撒野！
“沈离！你放肆！”旁边的堂弟也站了起来，指着沈离就要骂。
“别急啊。”
一直没说话的裴九安突然笑了。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却像是在看死人。
“看鱼。”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鱼缸。
只见那几条原本游弋生姿、威风凛凛的红龙鱼，在珠子入水后不到一分钟，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滚、挣扎。它们疯狂地撞击着缸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水里着了火。
仅仅过了两分钟。
那几条价值百万的红龙鱼，全部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水面上，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油光。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聚义堂。
刚才那个帮腔的堂弟，吓得脸色惨白，指着沈离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像是卡了鸡毛。
这哪里是保平安的佛珠，这分明是索命的毒药！
如果这东西戴在孩子手上……
裴正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角不住地抽搐，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沈离转过身，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只觉得恶心。这豪门大宅的金碧辉煌下，藏着的都是吃人的烂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盒子的手指，动作优雅，却充满了嫌弃，仿佛刚才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随后，她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抬眼看向裴正业，语气淡漠：
“二叔，看来这大师开的光，太猛了，连龙鱼都受不住。”
“二叔，”裴九安站起身，走到沈离身边，一手抱着小九，一手自然而然地揽住沈离的腰，目光阴鸷地盯着裴正业，“这礼太重，我儿子福薄，受不起。”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疯劲儿。
“这次是鱼，下次……谁再敢把脏东西往我的人面前递，下场——”
他指了指那个鱼缸。
“就跟这鱼一样。”
说完，裴九安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沈离的手腕，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对了二叔，听说这鱼缸是裴家的风水眼？现在鱼死了，二叔最近……出门小心点。”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满屋子的惊恐和算计关在门内。
寒风依旧凛冽，但沈离的手心，却被那个男人握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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