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兄弟携手
林启的援军刚到真定城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辽军的进攻就来了。
不是试探,是总攻。
萧挞凛显然得到了蜀军抵达的消息,知道不能让这两股宋军汇合。他调动了整整八万兵力,分成三路,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向真定城和城外的林启军。
“他酿的,连口水都不让喝?”陈伍在马上啐了一口,嘴里还嚼着半块硬邦邦的炒面。
林启没工夫骂娘。他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千里镜里,辽军的阵型铺天盖地。最前面是扛着简陋木盾的步跋子,后面是推着几十架粗糙“霹雳炮”的炮兵——那炮就是粗铁管绑在木架上,射程不到百步,但数量不少。再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清一色的铁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潘老将军那边怎么样?”他问。
“辽军主力在攻东门,潘老将军亲自在城头顶着。但城上箭快没了,滚石檑木也用得差不多。”探马回报。
“咱们这边呢?”
“正面,辽军两万步骑混合,正在列阵。左翼有一万骑兵在迂回,想包咱们后路。”
林启脑子飞快转动。
硬拼?三万五对八万,还是疲师,身后是真定城,退无可退。就算火器有优势,可弹药不是无限的,打光了,就是待宰的羔羊。
撤?往哪儿撤?一撤,真定城必破,潘美和城里几万军民都得死。而且一撤,军心就散了,往后这仗就没法打了。
“传令!”他放下镜子,声音冷峻,“炮兵,集中轰击辽军步兵方阵,打乱他们的冲锋节奏。火枪营,三段射,顶住正面。骑兵,分出一半,去左翼缠住那支迂回骑兵,不许他们包过来!”
“是!”
命令刚下,辽军的进攻就开始了。
“呜——呜——”号角长鸣。
辽军步跋子扛着木盾,开始小跑前进。后面的霹雳炮“轰轰”作响,射出粗糙的铁弹和碎石,虽然准头差,但架不住数量多,砸在靖安军阵前,激起一片烟尘。
“炮兵!放!”
“轰轰轰——!!!”
靖安军的野战炮开火了。射程、精度、威力,完全碾压。一轮齐射,辽军步兵方阵前排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抹掉一块,死伤遍地。
“火枪营!放!”
“砰砰砰——!!!”
燧发枪的齐射声更加密集。弹丸穿透木盾,钻进皮甲,辽军士兵成片倒下。可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红着眼继续冲。辽人悍勇,名不虚传。
距离,五十步。
“弩手!放!”
箭雨跟上。
辽军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了。尸体在阵前堆成矮墙,血把冻土泡成了泥沼。
可辽军人太多了。死一批,补一批,像潮水,一浪接一浪。
左翼,陈伍带着三千骑兵,和辽军一万迂回骑兵杀作一团。马刀对砍,鲜血四溅。靖安军骑兵装备好,有骑枪,可人数劣势太大,渐渐被压着打。
“大人!左翼快顶不住了!”一个军官浑身是血冲过来。
林启看着胶着的战线,又看看真定城头——那里厮杀正酣,潘美的帅旗在烟尘中时隐时现。
不能等了。
“传令!”他咬牙,“全军,交替掩护,向东南方向——撤!”
“撤?”那军官一愣。
“撤!去澶州!告诉潘老将军,真定守不住了,让他立刻突围,与我会合!在澶州,重新建立防线!”
“是!”
撤退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靖安军开始且战且退,火炮、火枪轮流掩护,阵型不乱。可一撤,辽军气势更盛,追得更凶。
真定城头,潘美接到林启派人冒死送进来的消息时,老脸抽搐了一下。
“撤?”他身边一个年轻将领急了,“潘帅,咱们守了半个月,死了多少兄弟!现在撤,对得起他们吗?!”
“不撤,对不起还活着的。”潘美看着城外如潮的辽军,又看看东南方向正在缓缓移动的蜀军旗号,惨然一笑,“林小子说得对,守不住了。传令,开西门,全军突围。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潘帅!”
“执行命令!”
“是……”
当天傍晚,真定西门洞开。潘美带着不到两万残兵,弃城突围。辽军一部追击,被林启预留的断后部队拼死挡住。等潘美残部与林启军汇合时,天已经黑透了。
两支疲惫不堪的军队,合兵一处,向东南且战且退。
这一退,就是二百里。
沿途,不断有小股宋军溃兵加入,也有更多城池陷落的消息传来。瀛洲丢了,定州丢了,河间丢了……辽军像蝗虫,吞噬着河北的土地。不少宋军将领见大势已去,干脆开城投降,摇身一变成了辽国的“义军”。
军心,像雪崩一样垮掉。
直到退到澶州城下,背靠黄河,退无可退。
澶州,黄河以北最后一座重镇。
城不算高,墙不算厚,但位置关键——过了澶州,就是黄河渡口,过了黄河,就是一马平川的河南平原,汴京再无屏障。
林启和潘美,终于在这座小城里会师了。
两人见面时,是在澶州府衙破败的大堂里。潘美被人搀着进来的——老头子腿上中了一箭,没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走路一瘸一拐。
林启迎上去,拱手:“潘帅,晚辈来迟了。”
潘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林小子,当年高粱河,你是个小校尉,跟着德昭殿下,结车城,收溃兵。老夫那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但太嫩。”他顿了顿,拍拍林启的肩,“现在……你成了蜀中国公,统兵数万,火器犀利。老夫……却成了败军之将,要靠你来救了。”
“潘帅言重了。”林启扶他坐下,“没有您顶在前面这三个月,河北早没了。是晚辈无能,来晚了,让您和将士们受苦了。”
“受苦?”潘美摇摇头,看着外面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眼神黯淡,“是老夫没用,守不住先帝打下的疆土,对不起战死的弟兄们。”
他顿了顿,看向林启身后的靖安军将领。那些将领虽然也疲惫,但眼神里有光,站得笔直,身上铠甲虽沾满血污,但装备精良,秩序井然。
再回头看自己带来的残兵,盔歪甲斜,眼神麻木,像一群丢了魂的行尸走肉。
“你的兵……好啊。”潘美叹道,“比老夫带的这些……强多了。”
“潘帅,仗还没打完。”林启在他身边坐下,“澶州,就是咱们最后的防线。守住了,河北就还有希望。守不住……”
他没说下去。
“守不住,老夫就死在这儿。”潘美咬牙,“绝不过黄河!”
“那咱们就一起守。”林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地图前,“辽军连胜,士气正盛。但他们也有弱点——长途奔袭,补给线长,且主帅骄横。咱们虽然人少,但背靠黄河,有城可守,有火器之利。只要顶住头几波,等他们锐气一过,就有机会。”
“怎么顶?”潘美问。
“重新布防。”林启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澶州城小,放不下所有兵。我建议,潘帅率本部人马守城,深沟高垒,多备滚石檑木。我率靖安军在城外扎营,与城池呈犄角之势。辽军攻我,您从城上支援。辽军攻城,我从侧后击之。咱们互为依托,耗他几天。”
潘美沉吟片刻,点头。
“可行。但辽军火器虽劣,数量不少。硬耗,咱们耗不起。”
“所以不能光守。”林启眼中寒光一闪,“得打出去,打疼他。”
“打出去?就凭咱们这点人?”
“人不在多,在精。”林启道,“辽军连战连胜,必然松懈。尤其萧挞凛、萧观音奴,此二人骄狂,大营必不严密。我欲选五千敢死之士,趁夜突袭,直捣中军。不求全歼,但求斩将夺旗,乱其军心!”
潘美倒吸一口凉气。
“夜袭辽军二十万大营?这……太险了!”
“险,才有机会。”林启看着他,“潘帅,您在高粱河,不也带兵夜袭过辽营吗?”
潘美一怔,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他带着八百死士,摸进辽营,烧了粮草,虽然最后大半弟兄没回来,但那一仗,打出了宋军的血气。
“好!”老头子一拍大腿,眼中终于有了点亮光,“老夫陪你疯一回!你要多少人?老夫麾下,还能挑出三千敢死的!”
“不用。”林启摇头,“您的人守城。夜袭,用我的靖安军。他们练过夜战,熟悉火器配合。您只需在城中集结兵马,看见辽营火起,便擂鼓出击,做个声势,牵制辽军兵力即可。”
潘美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叹口气。
“老了……真的老了。这仗,该你们年轻人打了。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说。”
“两件事。”林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我找十个熟悉辽营布局的降卒或探子,要活口,我要问清楚萧挞凛、萧观音奴的中军大帐位置。第二,今夜子时,城中多点火把,多派小队出城佯动,制造混乱,吸引辽军注意。”
“没问题!”
子时,澶州城头突然火把通明,战鼓擂响。数支宋军小队开门冲出,在城外往来奔驰,呐喊放箭。
辽军大营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萧挞凛接到报告,只是冷笑。
“宋人黔驴技穷,想夜袭搅局?传令,各营严加守备,不得妄动。等天亮,本帅亲自踏平澶州!”
他根本没把这点骚扰放在眼里。连胜之下,辽军上下都弥漫着骄横之气,认为宋军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浪了。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招,已经悄悄出动了。
林启亲自带队。
五千敢死队,全是靖安军老兵,脸上涂了黑灰,嘴里咬着木棍,马蹄包了布,悄无声息地绕到辽军大营西侧——这里靠近一片树林,防御相对松懈。
十个带路的降卒走在最前,腿肚子都在抖。林启许诺,只要带对路,事后免罪,还给钱回乡。为了活命,他们拼了。
“国公爷,前面就是辽军中军大营。萧挞凛的大帐是最大的那个,顶上插着黑狼旗。萧观音奴的帐篷在旁边,略小,插着金雕旗。”一个降卒哆嗦着指路。
林启举起千里镜。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两顶特别大的帐篷轮廓,还有旗帜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炮兵就位。”他低声下令。
二十门轻型野战炮被悄悄推到树林边缘,炮口对准那两顶帐篷的方向。炮手们借着微弱的星光,快速计算距离、角度、装药量。
“火枪队,分成十队,每队五百人。以炮声为号,冲进去后,不要恋战,用震天雷、猛火油柜开路,制造混乱。见人就杀,见帐就烧,重点是马厩和粮草!”
“是!”
“骑兵队,跟我。炮响之后,直扑中军大帐。记住,目标只有两个——萧挞凛,萧观音奴。死活不论!”
“明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丑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林启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
“放!”
“轰轰轰轰——!!!”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夜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向辽军中军大营。
第一轮,校射。
几发炮弹落在帐篷附近,炸起冲天火光。
“调整方位!急速射!”炮兵指挥官嘶吼。
“轰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像长了眼睛,集中砸向那两顶大帐区域。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帐篷被撕碎,木屑、尸体、残破的旗帜四处飞溅。
“杀——!!!”
五千敢死队,从树林中冲出。震天雷像不要钱一样扔进辽营,猛火油柜喷出火龙,点燃一座座帐篷。辽军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懵头转向,很多人还没找到刀,就被火枪射倒,或者被火烧着。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宋军劫营!”
“中军遇袭!”
“萧帅!萧帅的大帐被轰塌了!”
辽军彻底乱了。黑暗中不知来了多少宋军,只听得到处是爆炸,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马厩被点着,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踩死踩伤无数自己人。
林启带着一千骑兵,像一把尖刀,刺穿混乱的辽军,直扑中军。
路上遇到小股抵抗,根本不停,一轮骑枪齐射,然后马刀开路,碾过去。
终于,他们冲到了中军区域。
眼前一片狼藉。那顶最大的黑狼旗帐篷已经垮塌,正在熊熊燃烧。旁边那顶金雕旗帐篷也被炸塌一半。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将领服饰。
“下马!搜!”林启吼道。
士兵们跳下马,在废墟中翻找。火光映照下,一具穿着华丽铁甲的尸体被拖出来——满脸是血,胸口一个大洞,已经没气了。看盔甲样式和身上的玉佩,是辽军高级将领。
“是萧挞凛!”一个懂契丹文的士兵看了尸体腰牌,惊呼。
另一边,又拖出一具。这个伤得更重,半边身子都碎了,但还剩一口气,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林启。
是萧观音奴。
林启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
“你……你是……林启?”萧观音奴嘴里冒着血沫,用生硬的汉语问。
“是。”
“好……好手段……”萧观音奴惨笑,“太后……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林启站起身,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
“砍下首级,带走。其余人,撤!”
“是!”
敢死队来去如风,在辽军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带着两颗辽军主帅的首级,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是陷入彻底混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的二十万辽军大营。
和澶州城头,震天动地的欢呼战鼓。
这一夜,辽军失去了他们的统帅。
而宋军,在绝境中,终于打出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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