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暗流
第一百二十六章 暗流
陈三接过，也顾不上客气，仰头一口喝干，用袖子抹了把嘴，喉结动了动，才继续道：
“头一拨，是前日晌午后，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普通的青布短衫，像是行脚的。”
“问咱们村近一两年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年纪不大的陌生女子，说是寻他们走失的妹子。”
“描述的年纪样貌……听着竟有几分像嫂子，不过他们说是在南边丢的，口音也不对。”
陈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沿。
“第二拨是昨儿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来的。”
陈三声音更低了。
“问得更直接，张口就问咱村今年考中童生的是哪位，家住在村东还是村西，家里几口人，娶亲没有，媳妇是哪里人。”
“我问他们找陈童生啥事，他们只说是慕名而来，想结交，可那眼神……分明就是冲着丁哥你来的！我瞧着，不像善茬。”
“你怎么回的？”陈丁问，声音平稳。
陈三回忆道，努力说得详细：
“头一拨我说没有，咱们村嫁娶都是方圆几十里知根知底的，没见有陌生姑娘来投亲，许是他们找错了地方。”
“第二拨我说您去县城拜会老师了，不在村里，具体住处我也含糊过去了，只指了个大概方向。”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拧起，露出困惑和后怕的神色。
“不过丁哥，我觉摸着，这两拨人……都有些蹊跷，不像寻常问路的。”
“哪里蹊跷？”陈丁目光微凝。
“头一拨人，衣裳是普通粗布料子，可脚上那双靴子……”
陈三眯起眼，努力回忆细节。
“底子格外厚实，靴筒收口的样式，跟我往年见县里衙役穿的官靴很像。”
“虽然故意做旧沾了泥，走起路来脚步沉，落地稳，不像寻常百姓或行商那般轻飘。”
“还有，他们问话时，眼睛总往人脸上瞟，看得人心里发毛。”
“第二拨人更怪。问完话，领头那个瘦高个随手就丢下几个铜子儿，说是谢我指路，出手爽快得过分。”
“我推辞不要，他硬塞过来，那手指……指甲修剪得齐整，指腹也没什么老茧。”
“倒像是……像是读书人的手，或者……衙门里文书的的手。”
“可他们穿的又是市井常见的褐衣。”
陈丁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粗布布袋，塞到陈三手里，沉声道：
“这些天多留神，辛苦你了。继续帮我盯着，村口、镇上来往的生面孔。”
“尤其是打听我或者你嫂子事情的，有任何不对，别惊动，立刻告诉我。”
陈三掂了掂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怕是得有二钱多银子，顶他爹给人打短工好些天的工钱！
他喉咙动了动，脸上显出感激，随即用力点头，拍着瘦削的胸脯低声道：
“丁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陈三别的不行，就是眼尖腿勤！保准连只外来的耗子都甭想瞒过我的眼！”
陈三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陈丁独自坐在竹荫下，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
汉子们吆喝劳作，泥土飞扬。
徐柳在灶棚边，用蒲扇轻轻扇着灶口，侧脸宁静。
孩童们在远处追逐嬉闹，炊烟在村落上空袅袅升起，交织成一幅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乡村画卷。
这本该是令人心暖，充满干劲的画面。
他心里却像压了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坠着。
那股初得功名，筹建新家的喜悦，被一层越来越浓的阴翳悄然覆盖。
朱衣使还在暗处，像猎犬般搜寻。
杨家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毒蛇般蛰伏。
这刚刚照进一丝光亮、看似安稳的日子，底下究竟涌动着多少险恶的暗流？
新房的地基可以夯得坚实，生活的根基，却仿佛筑在流沙之上。
傍晚时分，地基已挖得初见规模，沟壑纵横，深浅合宜。
陈老财招呼众人收工，嗓门洪亮：
“今儿个就到这儿！大伙儿辛苦了！明儿一早，咱们开始砌石基、夯土墙！都准时啊！”
村民们说说笑笑，扛着锄头铁锹，三三两两散去，互相约着明日再来。
喧闹的新房址上，人声渐渐稀落，最终只剩下陈丁和徐柳二人。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翻新的，泛着潮气的泥土上，拉得变了形。
“累了一天了。”
陈丁很自然地接过徐柳手里收拾碗筷的空篮子，触到她指尖，微微的凉。
“不累的。”
徐柳摇摇头，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眼前已具雏形的地基轮廓，那将是她和他未来遮风避雨的家。
她轻声道，带着一丝恍惚与希冀：“夫君，我们真的……要有自己的家了。”
“嗯！”
陈丁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要将信心与力量传递过去：
“一个真正的，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在这里生根，在这里过日子。”
夜幕四合，四野俱寂，只有草虫啾鸣。
两人回到借住的老屋，简单就着盆里的清水洗漱后，便歇下了。
陈丁连日奔波劳心，又操心建房诸事，身体疲惫，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混沌的睡梦中，被身边细微却持续的动静惊醒。
那是一种压抑的，仿佛被困住的战栗。
他侧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只见徐柳蜷缩在薄被里，身体微微颤抖，额发被冷汗濡湿，几缕乌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像是在竭力呼喊或辩白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娘子？娘子！”
陈丁心中一紧，睡意全消，连忙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徐柳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满是惊惧与茫然。
仿佛仍深陷在那可怕的梦境深渊里，未能挣脱。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才慢慢聚焦，从虚无的恐惧中落回现实，看清眼前人是陈丁。
紧绷如拉满弓弦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却带起一阵更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做噩梦了？”
陈丁摸到枕边干净的布帕，就着微光，替她细细擦去额角、鬓边冰凉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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