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家之作

第六十四章  大家之作

陈丁凝神静听，将裴松所说的每一处细节，诸如考场规矩、文章侧重、路途安排乃至府城风俗等，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这些都是前人积累的宝贵经验，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待裴松讲解完毕，陈丁再次起身，郑重长揖：

“先生教诲，字字珠玑，学生受益匪浅。若无先生昔日引路、倾囊相授，学生只怕至今仍在黑暗中摸索，此恩此德，学生没齿难忘！”

裴松坦然受了他一礼，随即虚扶一下，道：

“起来吧！些微经验之谈，能对你有所助益便好。待你亲身经历过，自然也就明了了。”

他看着陈丁态度恭谨，眼神清澈，知恩图报，心中对陈丁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有才学而不自傲，懂进退而知感恩，确是块可造之材。

见时机成熟，陈丁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个长条木盒，双手奉上，恭敬道：

“裴先生，学生前日偶然寻得一幅古画，观其笔法精妙，似非俗品。”

“奈何学生于此道一窍不通，难辨其真伪价值。”

“素闻先生博学雅鉴，于金石书画颇有心得，冒昧恳请先生代为品鉴一二。”

“哦？古画？”

裴松果然来了兴致。

他因身体之故止步秀才，平日闲居，除了读书治学，最大的雅好便是品鉴书画金石。

陈丁此举，正搔到他的痒处。

他接过木盒，放在书案上，小心地打开，取出那卷用油纸包裹的画轴。

揭开层层油纸，泛黄的画卷缓缓展现在两人面前。

画作甫一展开，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息便让裴松神色一肃。

他俯下身，目光如炬，从画卷的材质、墨色、印泥，到骏马的形态、笔墨线条，再到题跋的诗句、书法、印章  ，无一不细细审视。

越是细看，他脸上的惊叹之色便越是浓郁。

尤其是当他看清左下角那方朱红铃印和落款小字时，竟猛地直起身子，双手微微有些颤抖，难以抑制地脱口赞道：

“好！好一幅神骏图！笔力遒劲，形神兼备，墨色淋漓，气韵生动！果然……果然是陆之舟陆大家的真迹！”

“没想到，在我这青阳县内，竟能得见陆大家手笔，真乃裴某之幸，眼福不浅！”

“陆之舟陆大家？”

陈丁见裴松如此激动，一口道出作者，心知此画定然不凡，连忙虚心求教：

“恕学生孤陋寡闻，未曾听闻陆大家之名，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裴松此刻心神仍沉浸在画作带来的震撼中，听闻陈丁竟连陆之舟都不知道，不由略带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训诫道：

“你连陆之舟陆大家都不知晓？他乃本朝画坛巨擘，被誉为画圣，更兼擅书法，素有书画双绝之誉！”

“虽是百年前的人物，辞世不过数十年，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艺坛影响深远，京城文士无人不晓。”

“你既立志科举，于本朝名家典故，岂能如此生疏？！”

陈丁被说得面皮微热，连忙拱手告罪：

“先生教训的是。学生出身寒微，此前为谋生计、搏功名，已是竭尽全力。”

“所有心思皆用于圣贤典籍，实无余力涉猎琴棋书画诸般雅事。”

“待他日稍得宽裕，定当勤加补益，拓宽见闻，不负先生教诲。”

见他态度诚恳，勇于认错，裴松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辈读书人，所求者乃经世致用之学，然文采风流亦不可偏废。”

“否则，纵有满腹经纶，与人交际时却如盲人摸象，难免贻笑大方。你既有心向学，日后自当留意。”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陈丁恭敬应下，随即又将话题引回画作，“却不知，陆大家此画……价值几何？”

裴松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神色变得极其郑重，伸出一根手指，沉声道：

“此画若送至京城，觅得识货之人，其价……少说也得这个数。”

陈丁试探着问：“一千两？”

裴松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三个字：“一万两！”

“一……一万两？！”

陈丁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眼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不是对银子没有概念的人。

不久前，他辛苦猎得一头大野猪，也不过卖了几百文钱。

满打满算连一两银子都不值。

请裴松作保参加县试，束脩仅是五两银子。

一万两白银，在这青阳县，足以买下大片良田宅院，堪称一笔惊天巨富！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那幅看似朴素的古画，实在难以将其与万两白银联系起来。

“现在，你可知道此物的珍贵了？”

裴松将陈丁的震惊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意味：

“那么，你还愿意将它送给我吗？”

陈丁闻言，心脏猛地一跳。

万两白银的冲击实在太大，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足够他一家乃至一族从此衣食无忧，富足数代……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想起了裴松的知遇之恩，想起了那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想起了若非对方，自己恐怕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何谈今日风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双手捧起桌上的画轴，郑重地递到裴松面前，声音清晰而平稳：

“学生虽出身微末，亦知信字之重。既然方才已出言相赠，岂有反悔之理？！”

“莫说万两，便是十万两，百万两，此画亦不足以酬谢先生恩情于万一。请先生务必收下！”

裴松看着陈丁眼中那抹挣扎过后的决然，听着他恳切而坚定的话语，心中不由大为动容。

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将画轴轻轻推回：

“罢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此画价值连城，这份礼太重了，裴某……受之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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