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时机已到
寨墙上下,此刻已然化作一处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木梯断裂声,交织成一曲残酷到极致的死亡交响。
叶虎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刀早已砍得卷了刃。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紧紧绷着。
他一边劈砍着顺着墙垛爬上来的手,一边焦急地瞥向山寨后方那片沉寂的黑暗山林。
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敌人太多了,像杀不尽的蟑螂。
这样高强度的防守,他的人,还能撑多久?
血腥气混合着焦臭、汗臭与泥土的腥味,在白云寨下凝成了粘稠的雾,呛得人胸口发闷。
墙橹上,箭孔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张开的、无声嘶吼的嘴。
墙根下,尸体堆成了坡,进攻的山匪和守寨的壮丁交错叠压,温热的血渗进干燥的黄土,染出大片大片暗沉的赭红。
喊杀,哀嚎,兵刃入肉的闷响,骨头被砸碎的脆裂声,混杂在一起,让这片山坡成了最原始的屠宰场。
廖化一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守寨壮丁,刀锋从对方锁骨砍进去,卡在了胸骨上。
滚烫的血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他面无表情,甚至没去擦,只是粗暴地一脚踹开挂在刀上的尸体,趁着一个喘息的空档,猛地扭头回望。
只一眼,他胸中的戾气就顶到了喉咙口。
他临时拼凑起来的这支所谓四方联军,此刻正活灵活现地展示着什么叫作一盘散沙。
李铁柱的人马最壮,却只是围在寨墙中段,一个个光着膀子,吼得山响,兵器挥得虎虎生风,可攀爬云梯的身影却稀稀拉拉,摆明了在磨洋工。
赵二狗那伙人更是滑头,远远地躲在后面放冷箭,那箭矢飞得软绵无力,与其说是杀敌,不如说是在给寨墙上的人挠痒痒。
最让廖化血压飙升的是李大嘴那边,简直就是一群没头苍蝇。
嗷嗷叫着冲上去,被一块滚木砸翻几个,又呼啦啦地退回来,来来回回,像是在戏耍这片血腥的战场。
三个混账东西!
廖化口中满是血腥的铁锈味,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被咬碎了。
这帮蠢货都打着让别人去死,自己捡便宜的算盘。
可他们也不想想,叶虎那家伙虽然不是什么猛将,手下也都是些杂鱼,但被逼到这个份上,爆发出的狠劲有多大!
墙头上的每一次反击都又准又狠,分明是叶虎在豁出命指挥。
再这么拖下去,天知道会出什么变故!
“他娘的!”
廖化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管眼前的缺口,大步流星冲回后阵,对着那三个还在各自阵中“看戏”的寨主,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给老子装死!”
“李铁柱!赵二狗!李大嘴!”
“你们三个是想等叶虎在寨子里摆好酒,开门请咱们进去喝一杯吗?!”
他的吼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气,像一盆冰水浇在喧闹的战场上,让周遭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李铁柱那铁塔般的身板明显一僵。
他正光着膀子拍着手下的屁股催战,被廖化指名道姓地一通臭骂,脸上那点横肉都有些挂不住。
他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光头,粗声辩解:“廖化兄弟,你这是干啥,俺这不是……怕弟兄们死太多嘛。”
“死太多?”
廖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李铁柱的鼻子上。
“你的人是人,老子的人就是土捏的?”
“老子的人在前面拿命填,你的人在后面喊加油?”
“今天要是拿不下白云寨,传出去咱们四家联手被一个叶虎挡在门外,这张脸往哪儿搁?到时候整个山头的同行都看咱们笑话,我看你李铁柱还怎么抬头!”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铁柱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他最是好面子。
被廖化这么当众一骂一激,黝黑的脸膛瞬间憋成了暗紫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廖化兄弟说得对!是俺想岔了!”
他扯着嗓子,对着自己的人马咆哮起来。
“他奶奶的,怕个卵!儿郎们,谁再给老子往后缩,老子第一个拧下他的狗头!”
另一边,赵二狗那双小眼睛飞快地转动着,眼里的光芒变幻不定。
他心里清楚,廖化说得没错,拖下去不是办法。
现在廖化已经杀红了眼,李铁柱这个蠢货也被拱起了火,自己再藏着掖着,不仅要得罪人,事后分赃也别想占便宜。
他立刻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高声附和:“没错!速战速决!迟则生变!廖化兄弟高见,是我等短视了!”
“弟兄们,都给老子拿出真本事!别他娘的跟没吃饭一样!”
李大嘴见风向变了,知道不能再和稀泥。
他比谁都懂怎么让手下这群亡命徒卖命。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小的们都听好了!”
“先登寨墙的,赏银十两!”
“第一个冲进寨门的,赏银五十两!”
赏银十两!
五十两!
这两个数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山匪的心上。
十两银子,够他们去城里快活大半年!
五十两,那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巨款!
人群中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嚎叫,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了赤红色。
对死亡的恐惧,被更原始、更炽热的贪婪彻底吞噬。
“杀啊——!为了银子!”
“冲进去!抢钱!抢粮!抢娘们!”
三个寨主终于不再藏私,各自掣出兵刃,亲自带队冲杀。
三股人马,从三个方向,狠狠撞上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寨墙。
这一次的攻势,再无半分试探。
云梯死死钩住墙头,持盾的山匪在下方组成龟壳般的阵列,掩护着身后的人疯了一般向上攀爬。
不计伤亡的猛攻,让叶虎的压力陡然增至极限。
他本就不是什么武艺超群的好手,靠的全是一股悍不畏死的血勇之气,和那份保卫家园的执念,以及即将到来的援军。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场惨烈的守卫战,正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白云寨本身,更是他和他所有兄弟的性命。
若他这里顶不住,所有的谋划与牺牲,都将化为泡影。
“顶住!”
“都给老子顶住!”
叶虎的吼声嘶哑得变了调,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他手中的朴刀早已卷刃,与其说是在砍人,不如说是在用刀背砸。
身上新伤叠旧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让他整条手臂都快失去知觉。
每一次挥刀格挡,都像是骨头在哀嚎。
虎口早已被巨力震裂,满手黏腻的,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有的被冷箭穿喉,有的被长矛捅穿胸膛,更多的,是被蜂拥而上的敌人乱刀分尸。
防线被一寸寸压缩。
从最初的整段寨墙,到现在,只剩下寨门附近这最后的一小块立足之地。
叶虎眼睁睁看着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为了推下一架云梯,被三四杆长矛同时贯穿身体,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直挺挺地摔下了墙头。
他的心在滴血。
他快要撑不住了。
廖化等人见到此景,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狰狞的狂喜。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寨中堆积如山的粮草财货。
看见那些将在他们刀下哭喊求饶的女人和孩子。
胜利的果实熟透了,就在嘴边,张口便能咬到。
然而,他们无人留意到。
在战场侧后方约莫一里外,那片深不见底的丛林中,有几双眼睛正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林间的阴影是他们最好的伪装。
“蒋兄弟!你倒是给个准话啊!再等下去,叶虎兄弟的脑袋真要被那帮杂碎砍下来当夜壶了!”
项充急得抓耳挠腮,魁梧的身躯在狭小的藏身处憋屈到了极点。
他死死攥着那柄特制的大刀,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压不住火,从这林子里咆哮着冲杀出去。
一旁的花荣沉默不语,但那张英俊的面庞上早已布满寒霜。
他单膝跪地,稳稳握着心爱的长弓,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远处战场上那四个最为嚣张的匪首身上,只待一声令下。
被称为“蒋兄弟”的蒋敬,却冷静得可怕。
他眯着眼,像个在雪地里蛰伏了数日的老猎人,仔细观察着战场上每一个最细微的变化。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停留在惨烈的寨墙上,而是穿透战场,落在了四方联军那已经彻底散乱的阵型后方。
蒋敬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示意项充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别急,项充兄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还沉住气?!”项充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火星子却怎么也压不住,“再沉下去,咱们就只能给叶虎兄弟收尸了!你看他,他快站不住了!”
蒋敬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着远方,冷静地分析道:“你错了。他们现在才是真的拼命,为了抢头功,阵型全乱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寨墙,这恰恰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顿了顿,指向赵二狗的方位:“你看那边的弓箭手为了看得更清楚,已经前移,完全暴露在了我们右翼的打击范围之内。”
他又指向李铁柱那边:“这边的人马,像一群没脑子的蛮牛,全都挤在寨门前。只要我们从侧面一冲,就能把他们拦腰截断!”
“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蒋敬的眼底,是猎人般的冷静与森然的算计。
“我们的目的,不只是救下叶虎兄弟,而是要一举击溃、收服这四股匪寇!”
花荣始终没有说话。
但此时,他却轻轻拉动弓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
他低声道:“蒋兄弟,只要你下令,我可先取一人首级,乱其军心。”
蒋敬赞许地看了花荣一眼,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花荣兄弟。先杀主将,固然能乱军心,但也会吓跑他们。我的计划是,让他们再深入一些,等到他们的大队人马冲进寨门,与叶虎兄弟的人彻底绞杀在一起,进退两难之时……”
话音未落。
远处战场,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隆!
白云寨那本就残破的寨门,在数十名山匪的合力撞击下,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轰然炸裂!
“门破了!”
“冲啊!”
廖化等人见状,爆发出狂喜的呐喊。
山匪们化作人潮,决堤般涌向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叶虎和剩下那寥寥无几的守卫者,被这股狂暴的洪流瞬间淹没。
项充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也就在这一瞬!
蒋敬的眼睛骤然亮起,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果决而冰冷,响彻林间。
“就是现在!”
蒋敬转头,视线死死钉在身旁英武不凡的花荣身上。
林间的斑驳光影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引而不发的恐怖力道。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花荣和项充的耳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决断。
“是时候了。”
“花荣兄弟,寨主常说,你的箭,百步之内,百发百中。”
“如今,该我们破局了。”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在寨墙废墟下,那四个正手舞足蹈、指挥喽啰冲锋的身影。
“看到那四个发号施令的头领了吗?”
“衣甲不同,气焰最横,必然是他们。”
“我问你,有把握在这乱军之中,取他们的人头吗?”
战场上震天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离。
花荣的眼神,早已将那四个目标死死咬住。
他胸膛微微起伏,将林间带着泥土与腐叶的湿冷空气吸入肺中,头脑因此愈发清明。
他的声音沉稳得可怕,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冷静。
“蒋兄弟,一箭一个,把他们四个全杀了,那是神仙的手段,不是人能做到的。”
“我的箭射出去,终究有迹可寻。”
“死了一个,旁边的人只要不瞎,立刻就会躲,会乱。”
“气机一乱,目标丢失,再想射中,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握着长弓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弓身,像是在安抚自己的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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