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丈夫陈甫仁安静地死在了书房里,
身边放着一封情真意切的遗书。
信的开头写着“吾妻婉仪”,
而我的名字,是王秀兰。
1
早上七点,闹钟没响。
我睁开眼,觉得哪里怪怪的。身边是空的。陈甫仁那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方正正。这不对劲,他从来不会早起叠被的。
“甫仁?”
没人应。
我坐起身,卧室里静得可怕。窗帘拉着,透进薄薄的光。三十年的老房子,每处缝隙都透着熟悉,可今天这熟悉里,夹着一种陌生的冷。
我下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也空着。
厨房没人,洗手间的门开着,里面黑着灯。
“陈甫仁?”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人接。我开始慌了。不是担心,是那种直觉——不对劲,很不对劲。
然后我看见了书房的门。
虚掩着,留一条缝。
我们家的书房,陈甫仁叫它“静室”。平常我很少进去,那是他的地方。他说他要写作,要思考,要一个人待着。结婚三十三年,我尊重他这习惯。谁没点自己的空间呢?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
心里咯噔一下。
我闻到了。很淡,但确实有。煤气味。
“甫仁!”
我猛地推开门。
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头微微歪向一边。姿势很自然,像睡着了。可书桌上摆着个小小的煤气炉,管子已经被拔了,阀门开着。窗户关得死死的。
我腿一软,扶住门框。
“甫仁……陈甫仁!”
他没动。
我挪过去,脚步像灌了铅。绕到他前面,看见他的脸。平静,太平静了。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发紫,但表情是松弛的,甚至带着点……解脱?
我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脖子,凉的。
手腕,凉的。
我瘫在地上,脑子嗡嗡的。死了。陈甫仁死了。自杀了。在我家书房,用煤气。在我睡在隔壁卧室的时候,他来了这里,关了门,打开了阀门。
为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今天穿了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毛衣,深色裤子。像要出门见客,不像要自杀。
然后我看见他怀里有东西。
一封信,用普通的白色信封装着,没封口,露出一角信纸。
我抽出来,手抖得厉害。
信纸展开,是他熟悉的字。陈甫仁的字一向好看,遒劲有力,像他人一样端正。可今天这字,凌厉得割手。
【吾妻婉仪】
我的名字叫王秀兰。婉仪是谁?
我往下看,一字一句,像冰锥子往心口扎。
【吾妻婉仪,我已经践行了一生的诺言,让我们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
【如今,儿子事业有成,孙子即将降生,我再无牵挂。】
【生死两相隔,真爱难揽怀。我终于可以从不幸的婚姻里解脱了。】
落款:陈甫仁。日期:昨天。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我不懂了。
吾妻婉仪——不是我。
真爱——不是我。
让他不幸的婚姻——是我。
三十三年。结婚三十三年,儿子三十二岁,上个月刚打电话说媳妇怀孕了。陈甫仁当时握着电话,手在抖,声音哽咽。“好,好,我要当爷爷了。”
我以为那是高兴。
现在看着这信,我才明白。那是完成了任务。践行了一生的诺言,让我们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
我们的孩子。
儿子陈正,是他和婉仪的孩子?
那我呢?王秀兰,在这三十三年的婚姻里,我是什么?
我抬头看陈甫仁。他坐在那儿,安详,平静,甚至有点庄严。死了,但死得其所。信上写明白了,再无牵挂,解脱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抖。走到电话旁,按了儿子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妈?这么早,有事?”
陈正的声音带着睡意。他在北京,和我们隔着两千公里。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妈?”
“你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爸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长长的,死一样的寂静。
“妈,你说什么?”
“你爸,”我一字一顿,“死了。自杀的。在书房。”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我马上回来。现在,马上。妈,你报警了吗?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我其实没叫,但我知道该叫。“你快回来。”
挂了电话,我才真的打了110。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都捏皱了。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拍照,询问,检查。我像个提线木偶,问什么答什么。最后,陈甫仁的遗体被抬走了。一个警察走过来,中年男人,表情温和。
“节哀。遗书……能给我们看看吗?”
我把信递过去。他看了,眉头皱起来,看我一眼,又看信,再看我。
“这……”
“不是我。”我说,“婉仪不是我。我叫王秀兰。”
警察点点头,没多说。也许他见过更离奇的事。死亡面前,什么荒唐都不算荒唐了。
他们走了,房子里又空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书房敞开的门。那扇门,陈甫仁昨晚关上了,在里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在隔壁卧室,睡了一整夜。
一无所知。
2
儿子是晚上到的。飞机晚点,他进门时已经十一点。一脸疲惫,眼睛通红。
“妈。”
他抱住我,很用力。我才发觉,我也在抖。
“怎么回事?爸怎么会……”他松开我,看向书房,“警察怎么说?”
“自杀。很明确。有遗书。”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封信,“你自己看。”
陈正接过信,打开。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惊讶?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得很慢,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婉仪是谁?”
“我也想问。”我说。
我们对视着,三十年的母子,突然像陌生人。他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妈,”他声音发涩,“这信……爸是不是……”
“糊涂了?”我替他说完,“神志不清了?写错了?”
他点头,又摇头,“可这字,是爸的字。我认得。”
是啊,我们都认得。那笔锋,那力道,是陈甫仁。他写我们的名字写了三十多年,每个生日卡,每个节日祝福,都是这字。错不了。
“你爸有兄弟姐妹吗?”我问,“堂的表的,有没有叫婉仪的?”
“爸是独子,你知道的。”
我知道。陈甫仁父母早逝,没什么亲戚。我们结婚时,他就一个人。朋友也不多,几个老同事,偶尔聚聚。从没听他提过什么婉仪。
“妈,”陈正坐下来,抹了把脸,“爸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回想。上周,他去了趟老家,说是给父母扫墓。去了三天,回来很正常。大前天,我们一起去了趟商场,给未出世的孙子看婴儿床。他挺高兴的,还和售货员聊了半天。
昨天,他起得早,做了早饭。煎蛋,粥,小菜。和平常一样。吃完,他说要去书房写点东西。我说好,然后我去超市买菜,回来时他在书房,门关着。我没打扰。
晚上,我做了饭,叫他。他出来,吃饭,看电视,九点多说累了,先睡。我说好,我看完这集。
一切正常。
“没有,”我说,“一切正常。”
“那这信……”陈正又看那几行字,“让我们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这说的,是我?”
“不然呢?”我看着他的脸,这张和我有六分相似的脸,“你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生的你。”
“可他说‘我们的孩子’,”陈正指着信,“他和这个婉仪的……”
“你不是。”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尖,“陈正,你是我儿子。我生的。在人民医院,妇产科,刘主任接生的。你爸当时在产房外,等了一夜。你出生时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正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信,看了很久。
“妈,”他抬起头,眼里有泪,“那爸为什么写这些?”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陈正在他以前的房间,我在主卧。陈甫仁的东西还在,睡衣搭在椅背上,床头柜上放着他的老花镜和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我拿起书,是《百年孤独》。他最近在读这个,说年纪大了,终于能看懂了。
我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儿子小学时做的,硬纸板,画着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背面有陈甫仁的字:吾儿正正八岁作。
吾儿。
我的心缩了一下。
第二天,葬礼的事要安排。陈正去忙,我在家收拾。警察说书房暂时不能进,要等手续。我就在其他地方收。
陈甫仁的东西不多。他节俭,衣服就那么几件,书多一些。我从衣柜开始,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在抽屉最底层,我摸到一个硬壳子。
拿出来,是个老相册。塑料封皮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打开。
第一页就是结婚照。我和陈甫仁,1988年拍的。我穿红裙子,他穿白衬衫。两个人都年轻,笑得腼腆。照片下面有字:秀兰与甫仁,新婚留念。
我往后翻。儿子百天,周岁,上幼儿园,小学毕业。都是我们三个。标准的家庭相册。
翻到最后几页,空了。但有一页,夹着东西。
我抽出来,是张黑白照片,很小,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甜。背面有字,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婉仪,1975年春。
1975年。
那是我认识陈甫仁之前。他当时在哪?在老家,还是已经进城了?他从来没提过。
我盯着照片。婉仪。很清秀的姑娘,眼睛很大,笑的时候有酒窝。看起来二十出头,也许更小。
她是谁?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那行字,没别的信息。照片本身也普通,像在照相馆拍的,背景是那种假风景布。
“妈。”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照片扔了。陈正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递给他。他接过,看了看正面,翻到背面。
“婉仪?”他抬头看我,“这是……”
“在你爸相册里找到的。”我说,“夹在最后。”
陈正坐下,仔细端详。“1975年……爸那年应该是二十三岁。在老家县城当老师。”
“你怎么知道?”
“爸说过一点,”陈正说,“他高中毕业就回乡了,在小学教了两年书,然后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大学,才离开。”
这些我都不知道。陈甫仁很少讲过去。问起,就说“没什么好讲的,都过去了”。
“这个婉仪,”陈正指着照片,“会不会是爸那时候的……”
“对象。”我说出来。
房间里静了。对象。初恋。或者,不止是初恋。
“可就算有,”陈正说,“跟这封信有什么关系?‘吾妻婉仪’——爸不会随便这么称呼一个人。而且,他说‘我们的孩子’……”
他看着照片,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妈,”他声音很轻,“我……要不要做个亲子鉴定?”
我像被打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
“你说什么?”
“不是我不信你,”他急急地说,“但这信……这照片……爸写那些话,总有个原因。如果他以为我是他和这个婉仪的孩子,那也许……”
“你不是。”我站起来,声音发抖,“陈正,你是我儿子。我生的。你要做鉴定,好,做。但现在,你爸尸骨未寒,你要做这个?”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
“对不起,妈。”他低声说,“我糊涂了。我就是……想弄明白。”
我们都想弄明白。可怎么弄明白?问陈甫仁?他死了,没法回答了。
“先办后事吧。”我说,“别的事,以后再说。”
陈正点头,把照片还给我。我捏着那张小小的纸片,觉得它在发烫。
3
葬礼定在三天后。简单,没多少人。陈甫仁的老同事来了几个,邻居来了几个。仪式上,我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的遗像。照片是去年拍的,在公园,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笑得很温和。
司仪在念悼词,说陈甫仁同志一生勤恳,为人正直,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听着,想笑。好丈夫?遗书里写着,他在这婚姻里是不幸的。好父亲?他临死前想着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我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结束后,陈正的一个表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秀兰啊,节哀。甫仁走得太突然了,你可要保重。”
我点头,说不出话。
“对了,”表姑压低声音,“甫仁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他老家那边,还有个老宅子,你知道吧?”
我愣了下。老宅子?陈甫仁老家确实有房子,但他父母去世后,就荒着了。他说不值钱,也没管。
“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也是听说,”表姑眼神闪烁,“前阵子,好像有人去看那房子。说是甫仁让去的。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陈甫仁没跟我说。
“谁去的?”
“这就不清楚了。”表姑拍拍我的手,“我也是瞎操心。你别多想,先顾好自己。”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老宅子?陈甫仁让人去看老宅子?
“妈,”陈正过来,“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宅子,婉仪,1975年。这些碎片,能拼出什么?
到家后,我对陈正说:“我想去趟你爸老家。”
“现在?可葬礼刚……”
“就现在。”我说,“我坐高铁去,当天来回。你去不去?”
陈正看着我,点点头。“去。我去开车。”
4
陈甫仁的老家在邻省,开车三个小时。一个小县城,这些年发展了些,但老城区还是老样子。陈正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老街。
老宅在街尾,是个小平房,独门独院。门锁着,锁都锈了。邻居听见动静,开门出来,是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我们半天。
“找谁啊?”
“阿姨,”我说,“这是陈甫仁家,我是他爱人。我们回来看看。”
老太太“哦”了一声,打量我。“甫仁家的?他好些年没回来了。前阵子倒是有个人来,说是甫仁让来的,拿了钥匙进去看。”
“什么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吧,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老太太想了想,“说是甫仁的朋友,来看看房子要不要修。”
“他进去了?”
“进去了,待了有个把钟头吧。还问了我几句,问这房子以前谁住,有没有人来打听过。”
“您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甫仁爹妈走了这么多年,房子一直空着。倒是以前……”老太太顿了下,“以前有个女的来过,好多年前了,打听甫仁。我说甫仁进城了,结婚了,她就走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样的女的?”
“那得有三十年了,”老太太回忆着,“挺秀气的,穿得朴素,说话细声细气的。说是甫仁的老同学,路过,来看看。”
“她叫什么?”
“这倒没说。我问了,她没说,就走了。”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陈正,“你们是甫仁家里人?他怎么样了?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他……”我喉咙发紧,“去世了。前几天。”
老太太“啊”了一声,连说“可惜”。又说:“甫仁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当年要不是家里出事,他跟他那个对象……”
“对象?”陈正追问,“阿姨,您说我爸以前有对象?”
老太太自知失言,摆摆手,“哎呀,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嘛。人都走了。”
“阿姨,”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您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甫仁留下封信,提到一个叫婉仪的人。是不是她?”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复杂。半晌,叹口气。
“婉仪……是,是那姑娘。叫沈婉仪。跟甫仁一块长大的,两人好着呢。后来甫仁家出事,他爹没了,娘病着,家里欠一屁股债。婉仪家里嫌甫仁穷,不同意,硬把婉仪嫁到外地去了。听说嫁得不好,男人打她,没几年就……”
“就什么?”
“就没了。”老太太低声说,“说是病死的,也有说是想不开,喝了药。甫仁那时候已经上大学了,知道后,回来在婉仪坟前坐了一整天。后来就再没提过。”
我松开手,浑身发冷。
沈婉仪。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那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有没有孩子?”
“孩子?”老太太想了想,“好像听说有过一个,生下来没多久就送人了。婉仪嫁的那家不认,说她偷人,孩子不是自家的。造孽啊。”
送人了。孩子。
我看向陈正。他脸色煞白。
“阿姨,”他声音发干,“那孩子……是男孩女孩?什么时候生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都是听说的,真真假假,谁知道。”老太太叹气,“都是苦命人。甫仁后来娶了你,听说你们过得好,我们都替他高兴。他总算是有福了。”
有福?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阿姨,”我说,“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老太太回屋拿了把锤子,帮我们把锈锁砸开。门开了,一股霉味。屋子里很暗,家具都用布盖着,地上厚厚一层灰。
我和陈正走进去,打着手电筒。很小的房子,一厅一室,厨房在角落。陈甫仁在这里长到十八岁,然后离开,去上大学,认识我,结婚,生子,过了三十三年。
直到三天前,他死了。
我在客厅里慢慢走,看着那些蒙尘的物件。旧桌子,旧椅子,墙上还有年画残迹。卧室里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
我拉开衣柜门。里面空荡荡,只有几件旧衣服挂在里面。我伸手去摸,在柜子最深处,摸到一个小木盒。
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几枚毛主席像章,一支旧钢笔,几张粮票。还有一封信,信封都发黄了。
我抽出来,手抖得厉害。
是陈甫仁的笔迹,但更稚嫩些。日期是1975年6月。
【婉仪:
见字如面。
你的信我收到了。知道你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你说你父母又提起那门亲事,你别急,等我暑假回去,我去跟他们说。我陈甫仁虽然现在穷,但我在努力,马上就能参加高考,考上大学,分配工作,就能养你了。
婉仪,你信我。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你若嫁别人,我便终身不娶。
等我。】
信很短,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他。1975年6月,他还没参加高考,婉仪家里已经在逼她嫁人。
我把信折好,放回去。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陈甫仁和婉仪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河边,都年轻,笑得灿烂。陈甫仁搂着婉仪的肩,婉仪靠着他,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照片背面写着:与婉仪,1974年夏。
1974年。一年后,婉仪嫁人了。又一年,她死了。
我把照片递给陈正。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所以,”他声音很轻,“这个婉仪,是爸的初恋。她死了。留下一个孩子,送人了。爸以为那个孩子是我。”
“或者,”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的陈甫仁,“他希望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儿子。”我说,“但他心里,一直放着婉仪。所以他把你当成婉仪的孩子,这样就能说服自己,他这辈子的婚姻,是有意义的——他养大了你和婉仪的孩子。”
“可我是你生的!”陈正声音大了,“妈,我是你儿子!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你?”
我没回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你爸,”我说,“心里苦了一辈子。”
“那就能这样对你吗?”陈正走到我身边,“妈,他跟你过了三十三年,最后留这么一封信,说他的真爱是别人,说这婚姻是不幸的。他把你当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伴侣,是亲人。可原来在他心里,我是枷锁,是不幸,是不得不忍受的三十年。
“我要找到那个孩子。”陈正突然说。
“什么?”
“婉仪的孩子。如果还在世,应该跟我差不多大。我想找到他,问清楚。也许爸这些年跟他有联系,也许爸的遗书是写给他的。”
“找到了又怎样?”
“我不知道。”陈正抹了把脸,“但我想弄明白。妈,你不想吗?”
我想。我想知道,这三十三年,我到底活在什么里。我以为的家,我以为的婚姻,我以为的相濡以沫,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找吧。”我说。
5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陈正送我回家,说去查查,有消息告诉我。我一个人进屋,开灯,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这里每一件家具,是我挑的。墙上的画,是我和他一起选的。厨房的瓷砖,是我坚持要这个颜色。三十三年,这个家,到处是我的痕迹。
可陈甫仁说,他不幸。
我走进书房。警察已经解封了,东西还原样摆着。书桌上,那本《百年孤独》还摊开着。我走过去,看那一页。是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多年战争后回到家乡,发现一切物是人非。
陈甫仁用铅笔画了一句话:“他想着他死去的妻子,想着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
我用手指划过那行字。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他是在想婉仪吗?想那个如果——如果婉仪没死,如果他和她在一起,会是怎样的生活?
电话响了。是陈正。
“妈,我查到了点东西。”他声音急促,“我托了朋友,在民政系统里查。1976年左右,有一个男孩被送到县福利院,母亲叫沈婉仪。记录显示,那孩子三个月后被领养,领养人是一对教师夫妻,姓周。”
“后来呢?”
“后来就断了。那时候档案不齐全,只有这些。但我朋友说,可以再往下查,看那对周姓夫妻后来有没有迁居,孩子有没有改名。”
“要多久?”
“说不好,可能要几天。”他顿了下,“妈,我还问了爸的老同事。有一个,姓王的叔叔,说爸前阵子确实托他办过一件事。”
“什么事?”
“爸托他帮忙打听一个叫周建华的人。说是以前的老朋友,失联多年,想找找。”
周建华。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王叔叔找到了吗?”
“找到了。周建华现在在临市,开了个小书店。爸要了他的地址和电话。”陈正说,“妈,你说这个周建华,会不会就是领养婉仪孩子的那对夫妻?”
我不知道。但太巧了。
“你有地址吗?”
“有。王叔叔给了我。”陈正说,“我明天过去一趟。妈,你去吗?”
我想了想。“去。”
“好,那我明早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陈甫仁坐过的椅子。他最后就坐在这里,打开煤气,写下那封信。信里说,他完成了诺言,让“我们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
如果陈正不是那个孩子,那他在说谁?
如果陈正是,那我是谁?
6
第二天一早,陈正来接我。临市不远,一个多小时车程。周建华的书店在老城区,门脸不大,叫“时光书屋”。我们进去时,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整理书架,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
“请问,是周建华先生吗?”陈正问。
男人转过身,看看我们。“我是。你们是……”
“我叫陈正,这是我母亲王秀兰。”陈正说,“我们是陈甫仁的家人。”
周建华愣了下,手里的书掉在地上。“甫仁?他……”
“他去世了。前几天。”我说。
周建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扶住书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进……进来坐吧。”
书店后面有个小房间,摆着桌椅。我们坐下,周建华倒了茶,手还在抖。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五天前。自杀。”我看着他的眼睛,“周先生,您和我丈夫,是什么关系?”
周建华沉默了很久。他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甫仁和我,是初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前阵子他突然联系我,我很意外。”他顿了顿,“他问我……问我儿子的事。”
“您儿子?”
“我儿子周明,今年三十二岁。”周建华说,“甫仁问我,周明过得好不好,做什么工作,结婚没有。我说都好,结婚了,媳妇怀孕了。他就哭了,在电话里哭了。”
我的心揪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要了周明的照片,我微信发给他了。他看了,说像,真像。”周建华看着我们,“我问像谁,他说像他一个故人。我没多想。后来他又问我,当年领养周明的手续,全不全。我说全,都在。他就说,那就好,那就好。”
房间里很静。外面街道的车声传进来,显得很远。
“周明,”陈正开口,“是您领养的孩子?”
周建华点头。“1976年,在县福利院领养的。当时他三个月大,亲生母亲姓沈,叫沈婉仪。父亲不详。”他看向我,“甫仁在电话里说,他对不起婉仪,对不起孩子。说他这辈子最后的心愿,就是让孩子过得好。现在看到周明过得好,他安心了。”
原来如此。
那个孩子,是周明。不是陈正。
陈甫仁的遗书,是写给婉仪的。他说“我们的孩子”,说的是周明。他以为他完成了诺言,让婉仪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
可周明不是他养大的。是周建华夫妇养大的。陈甫仁只是在最后,通过电话,知道那孩子过得好。
那他这三十三年的婚姻,算什么?
“周先生,”我说,“陈甫仁有没有跟您说,他为什么现在才找您?”
周建华摇头。“他只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但不敢认。怕打扰孩子的生活。直到前阵子,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才下定决心联系我。”
“身体不好?”我一愣,“他身体很好,每年体检都正常。”
“他说他得了癌,晚期,没多少时间了。”周建华看着我,“他没告诉你?”
我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癌?晚期?陈甫仁?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他上个月还去体检,报告我看过,一切正常。”
周建华困惑了。“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陈甫仁为什么对周建华说谎?为什么说自己得了癌?
“周明知道这些吗?”陈正问。
“不知道。甫仁不让我说。他说,只要知道孩子过得好,就够了。相认不相认,不重要了。”周建华叹气,“我当时还想,甫仁这人,太重情义。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
重情义。是啊,他对婉仪重情义。对婉仪的孩子重情义。那我呢?陈正呢?
“我能见见周明吗?”我问。
周建华犹豫了下。“我可以问问他。但他不知道自己是领养的,我们一直没告诉他。”
“不用告诉他身世,”我说,“就见一面。作为陈甫仁的朋友的儿子,见一面。”
周建华想了想,答应了。他给周明打电话,说有个老朋友的儿子想见见他。周明正好在附近,说一会儿过来。
等周明的时候,周建华聊起过去。他说,他和陈甫仁初中时是同桌,关系很好。后来陈甫仁家出事,辍学一年,再回来时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只知道读书。
“那时候他和婉仪的事,我们都知道。”周建华说,“婉仪是隔壁班的,文静,漂亮。两人青梅竹马,大家都觉得他们以后肯定要结婚的。后来婉仪家里逼她嫁人,甫仁去找过她父母,跪下来求,被赶出来了。再后来,婉仪嫁了,甫仁就拼命读书,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里。”
“您知道婉仪后来……”陈正问。
“知道。甫仁上大学后,婉仪来过我家一次。那时候她已经嫁了,过得很不好。她问我国甫在哪,我说在城里上大学。她哭了,说对不起甫仁。然后走了。没过多久,就听说她没了。”周建华摇头,“甫仁知道后,回来过一趟。在我家喝了一夜酒,一句话不说,就是哭。天亮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那孩子……”
“孩子是婉仪嫁过去之前就有的。”周建华压低声音,“甫仁的孩子。但那时候,婉仪已经定了亲,家里怕丢人,逼她打掉。她不肯,偷偷生下来,送走了。甫仁一直不知道,是后来婉仪的一个表姐告诉他的。可那时候,孩子已经找不到了。”
所以,陈甫仁是在婉仪死后,才知道有个孩子。他找了很多年,找到了,但不敢认。直到最近,联系上周建华,知道孩子过得好。
那他和我结婚,是因为什么?因为婉仪死了,孩子找不到了,他就随便找个人结婚生子?
“您知道甫仁为什么和我结婚吗?”我问周建华。
他愣了一下,摇头。“这我不清楚。你们结婚时,他给我寄了请帖,但我没去。后来听说你们过得不错,我也替他高兴。甫仁这辈子,太苦了。能有个家,是好事。”
是好事吗?对他也许是。对我呢?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穿着休闲,眉眼清秀。仔细看,确实和陈甫仁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爸,”他看向周建华,“您找我?”
“明明,这是陈叔叔的家人,王阿姨和陈正。”周建华介绍。
周明笑着和我们打招呼,很自然,很大方。他说听父亲提过陈甫仁,说是老朋友,没想到这么巧。
我看着他的脸,想象陈甫仁看到这张脸时的感受。像婉仪,也像他自己。这是他和婉仪的孩子,他爱了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的女人的孩子。
而他和我,有陈正。我们的儿子,他养了三十多年,最后在遗书里,说那是“婉仪的孩子”。
“周明,”我说,“你父亲,是个好人。”
周明笑了。“我爸是挺好的。王阿姨,您和陈叔叔……还好吧?”
“他去世了。”陈正说。
周明愣住了,表情变得严肃。“抱歉,我不知道。节哀。”
“谢谢。”我说,“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周明有事先走了。他走后,周建华说:“甫仁那天在电话里,听到周明叫我爸,哭得说不出话。他说,他这辈子,没听孩子叫过一声爸。”
我心里一阵刺痛。陈甫仁没听过周明叫爸。可陈正叫了他三十多年爸。他每次都应,每次都会笑。那些笑,是真的吗?还是装出来的?
7
回去的路上,我和陈正都没说话。太多信息,需要消化。
到家后,陈正说:“妈,现在清楚了。周明是爸和婉仪的孩子,爸以为他完成了对婉仪的承诺,让那孩子过得好。所以他觉得,他可以解脱了。”
“那他为什么在遗书里说,让‘我们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我问,“周明姓周,不姓陈。而且,爸没养过他一天。”
“也许在爸心里,那才是他真正的孩子。”陈正声音很低,“而我,只是个替代品。”
“你不是替代品。”我握住他的手,“陈正,你是我的儿子。无论你爸怎么想,你都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陈正看着我,眼睛红了。“妈,爸他……爱过我吗?”
我答不上来。我想说爱过,可证据呢?遗书里,他提到“我们的孩子”,说的是周明。提到“孙子即将降生”,说的是周明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提陈正,没提我。
“他爱你。”最后我说,“他给你做饭,送你上学,参加你的家长会,教你骑自行车。你生病,他整夜守着。你考上大学,他高兴得请全单位吃饭。这些都是真的。”
“可那是他以为我是婉仪孩子的时候。”陈正说,“如果他早知道周明才是,他还会那样对我吗?”
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他会把所有的爱都给周明,而陈正,只是个责任。
“我要问清楚。”陈正站起来,“我要去问周明,爸有没有联系过他。我要知道,爸最后的日子,到底在想什么。”
“别去。”我说,“周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突然去问,会毁了他的生活。”
“那我呢?”陈正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生活已经被毁了!妈,我爸死了,留了一封信,说他的真爱是别人,说他的孩子是别人!我这三十多年的人生,算什么?你告诉我,算什么?”
他哭了,像小时候那样,哭得肩膀发抖。我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我的儿子,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现在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我,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我也在怀疑,我三十三年的婚姻,算什么。
那天晚上,陈正没走,睡在客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陈甫仁躺过的位置,空荡荡的。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经人介绍。他那时二十八岁,在机关工作,话不多,但稳重。我二十五岁,小学老师。觉得他可靠,适合过日子。
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得认真,我相信了。
想起怀孕时,他每天给我炖汤,晚上给我按摩浮肿的腿。我生陈正时难产,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听说我没事,他哭了。
想起陈正小时候,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孩子。他说:“秀兰,我们有家了。”
那些都是假的吗?三十三年的点点滴滴,都是演戏吗?
我不信。人不能演三十三年。总有真的时刻。他看陈正的眼神,他握我的手,他半夜给我盖被子,我生病时他着急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
可遗书也是真的。婉仪的照片是真的。周明是真的。
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假的?
天快亮时,我爬起来,去了书房。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陈甫仁就是坐在这里,写下那封信。然后,打开煤气,结束了一切。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他的东西。钢笔,笔记本,老花镜。还有一本很旧的通讯录,纸都黄了。
我翻开。里面记着很多名字和电话,有些划掉了,有些还在。翻到最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沈婉仪。后面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地址,是邻省那个县城的,字迹很旧了。
下一页,有一个新写的名字:周明。后面有电话号码,是手机号。字迹是陈甫仁的,墨迹还新。
我拿出手机,照着那个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接了。
“喂?”是周明的声音。
我挂断了。心脏跳得厉害。陈甫仁有周明的电话。他打过吗?说过什么?
我想了想,又打过去。这次,周明很快接了。
“你好,哪位?”
“周明,”我说,“我是王秀兰,昨天见过的。”
那边顿了顿。“王阿姨?您好,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陈甫仁,我丈夫,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沉默。长长的沉默。
“周明?”
“他打过一次电话。”周明说,“大概一个月前。他说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以为是普通问候,就说了几句。他问了我父母的情况,问了我的工作,还问了我妻子怀孕的事。我说都很好。他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就挂了。”
“他没说别的?”
“没有。但……挂电话前,他说了一句话。”周明犹豫了下,“他说,明明,对不起。我当时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道歉。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么多年,没尽到责任。我说您太客气了,您又不是我父亲,有什么责任。他就笑了,说,是啊,我不是。然后挂了。”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周阿姨,”周明小心翼翼地问,“陈叔叔他……是不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说,“就是老朋友。他走得突然,有些事没交代清楚。打扰你了,抱歉。”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陈甫仁联系了周明,以老朋友的身份,听了儿子的声音,问了儿子的近况。然后,他觉得完成了任务,可以解脱了。
那我和陈正呢?我们算什么?他三十三年的妻子,三十三年的儿子,在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位置?
8
第二天,陈正说要去整理陈甫仁的办公室。他在机关工作到退休,办公室的东西一直没清。我说一起去。
到了单位,老同事见到我们,都过来安慰。陈甫仁人缘不错,大家说起他,都是好话。说他认真负责,待人温和,是个好人。
好人。是啊,他对谁都好,除了我。除了我们这个家。
他的办公室很小,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除了电脑、笔筒,没什么私人物品。我们开始整理,把文件分类,书打包。
在抽屉最里面,我找到一个铁盒子。没锁,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物:奖状,证书,还有几封信。
我拿起一封信,信封上没字,里面是一张信纸,只有一行字:
【甫仁,我怀孕了。是你的。但我不能要。对不起。婉仪。】
没有日期。但纸很旧了,字迹是女人的,娟秀。
我又拿起一张照片。是婉仪,大着肚子,站在一棵树下,表情凄然。背面有字:婉仪,1975年秋。
1975年秋。那是她嫁人前。她怀了陈甫仁的孩子,但家里逼她嫁别人。所以她嫁了,生下孩子,送走。然后,死了。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是陈甫仁写的,日期是1976年3月。
【今天知道婉仪死了。喝药。他们说,她走的时候,手里握着我的照片。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走,如果我坚持,她不会嫁,不会死。我这辈子,对不起她。】
字迹潦草,有泪痕。
下面还有一段,日期是1976年5月。
【找到孩子了。在福利院。是个男孩,三个月,很瘦。我想抱走,但我不能。我没结婚,养不了。周建华夫妇想要孩子,他们是好人,会把孩子养好。我把孩子给了他们,看着他们抱走。孩子哭了,我也哭了。婉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再下面,是1978年。
【我结婚了。王秀兰,小学老师,人很好。但我不爱她。我心里只有婉仪。可我要有个家,有个孩子。也许,这样能赎罪。】
我看不下去了。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陈正捡起来,看了,脸煞白。
“妈……”
“别念。”我说,“收起来。”
他默默地把信纸收好,放进盒子。我坐在陈甫仁的椅子上,看着这间他工作了几十年的办公室。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我给他买的。他说,好养,不用管。
是啊,好养,不用管。像我们的婚姻,像我们的家。他不用管,不用爱,只需要在那里,扮演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妈,”陈正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我们回家吧。”
我点头,站起来。腿是软的,陈正扶着我。我们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走出大楼。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疼。
回到家,陈正说:“妈,我想好了。我要和周明说清楚。”
“说什么?”
“说他是爸的儿子,说爸这些年的愧疚,说那封信。”陈正说,“他有权利知道。而且,我想见他,想看看这个……哥哥。”
哥哥。这个词,让我的心又痛了一下。陈正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他直到父亲死后才知道。
“你想认他?”
“我不知道。”陈正摇头,“但我得见他。妈,这件事不只是爸的遗愿,也不只是你的婚姻。它关系到三个人——我,周明,还有那个死去的婉仪。我们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看着儿子,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他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定。
“你想做,就去做吧。”我说,“但答应我,别伤害周明。他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我明白。”
陈正去联系周明了。我一个人在家,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信一封封看完。从1975年到去年,断断续续。陈甫仁用这种方式,记录了他对婉仪的思念,对孩子的愧疚,对婚姻的麻木。
最后一封信,是两个月前。
【婉仪,我见到我们的孩子了。他叫周明,过得很好,结婚了,妻子怀孕了。他叫我叔叔,很客气。我想告诉他,我是他父亲,但我不能。我有什么资格?我没养过他一天。
秀兰对我很好,陈正也很孝顺。可我心里,始终空着一块。那是你的位置,婉仪。三十三年了,我没一天不想你。
我累了。我想来找你。等我。】
信到这里结束。两个月后,他死了。
我放下信,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渐暗,路灯亮了。三十三年,每一天,他都想着另一个女人。而我,睡在他身边,和他吃饭,说话,养育孩子,以为我们在共建一个家。
多可笑。
多可悲。
手机响了,是陈正。
“妈,我和周明说了。他……很震惊。但他说,想见你,当面聊聊。”
“什么时候?”
“明天。他来我们家。”
“好。”
9
周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一个人,脸色不太好,眼睛下有黑眼圈。看来昨晚没睡好。
我请他坐下,倒了茶。他握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
“王阿姨,”他开口,声音干涩,“陈正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你父亲是陈甫仁,母亲是沈婉仪。你三个月大时被送到福利院,被周建华夫妇领养。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但不敢认你。直到前阵子,他联系上你养父,知道了你的情况。”
周明低着头,很久没说话。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所以,我活了三十多年,叫了别人三十多年爸,现在告诉我,我爸是别人,而且死了,临死前给我留了封遗书,说他对不起我?”
“那封遗书,是写给你母亲的。”我说,“他以为,他完成了对你母亲的承诺,让你正大光明地活在世上。所以,他解脱了。”
“解脱了?”周明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解脱了,那我呢?我算什么?他生了我,扔了我,然后在我三十多岁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说我是他儿子,说他对不起我,然后他自杀了?他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他没有告诉你。”陈正说,“他甚至没打算认你。他只是想确认你过得好,然后,安心地去死。”
“那我该感谢他吗?”周明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感谢他默默关注我?感谢他为了我母亲的一句话,守了一辈子?那我养父母呢?他们养了我三十多年,他们算什么?”
“他们是你的父母。”我说,“周明,陈甫仁给了你生命,但周建华夫妇给了你人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周明停下来,看着我。“王阿姨,您恨他吗?”
我愣住了。
“他这么对您,您恨他吗?”
恨吗?我想恨。我想恨他骗了我三十三年,恨他把我当替代品,恨他在遗书里说这婚姻是不幸的。可看着周明,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的女人的孩子,我恨不起来。
我只觉得悲哀。为他,为婉仪,为我,为周明,为陈正。为我们所有人。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也许恨,也许不恨。但有一点我确定,他这辈子,没真正快乐过。他心里装着你母亲,装着对你的愧疚,装着他以为的责任。我和陈正,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他心里的那部分。”
“可您和他过了三十三年。”周明说,“三十三年,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
“有。”我说,“但那是亲情,是习惯,是责任。不是爱情。他要的爱情,早就跟着婉仪死了。我要的爱情,他给不了。”
周明沉默了。他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想看看他。”他说,“陈甫仁……我爸。我想看看他。”
我们去殡仪馆,见了陈甫仁最后一面。他躺在那里,化了妆,看起来很安详。周明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爸。”他说,声音很轻。
陈正站在旁边,也跪下了。“爸。”
两个儿子,一个知道真相,一个刚刚知道。一个被他放在心里一辈子,一个被他放在身边一辈子。现在,都叫他爸。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从殡仪馆出来,周明说:“王阿姨,陈正,这件事,我想就到这里。我不打算告诉我养父母,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我还是他们的儿子,这一点不会变。”
“那你……”陈正问。
“我会记得,我还有一个父亲,叫陈甫仁。他爱过我母亲,也爱过我,以他的方式。”周明看向我,“我也会记得您,王阿姨。您是个好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陈甫仁死了,带着他的秘密,他的愧疚,他的爱情,一起死了。留下我们,活着的人,继续生活。
周明走了,回他的家,回他的养父母身边,回他怀孕的妻子身边。陈正送我回家,路上说:“妈,我请了年假,陪您一段时间。”
“不用,我没事。”
“我知道您没事,但我想陪您。”他握住我的手,“妈,不管爸怎么想,您是我妈,永远都是。我爱您。”
我眼眶一热,拍拍他的手。“妈知道。”
10
又过了几天,陈甫仁的后事都处理完了。骨灰暂时寄存,等选好墓地再下葬。陈正回北京了,临走前说,等孩子生了,接我过去住。
我一个人在家,开始真正整理陈甫仁的遗物。衣服捐了,书留着,一些文件烧了。那个铁盒子,我留了下来。里面的信,我一封封看了,然后收好。
这是他的过去,他的爱情,他的遗憾。我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保留。
整理书房时,在书架最顶层,我发现了一个笔记本。很厚,布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拿下来,打开。
是陈甫仁的日记。从1975年,一直写到死前。
我坐下来,一页页翻看。
1975年6月3日
【婉仪今天来找我,说她怀孕了。是我的孩子。我高兴疯了,说我们结婚。可她哭了,说她父母已经收了别人的聘礼,下个月就要嫁过去。我说我去求他们,她说没用的。她父亲说了,如果她敢跟我,就打断我的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带她走,可我没钱,没工作,能去哪?婉仪说,她认命了。可孩子怎么办?她说,她会生下来,送人。我说不行,那是我们的孩子。她哭,我也哭。
最后她说,甫仁,你走吧,去考大学,去城里,好好活。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给他找个好人家。你以后,忘了我。
我怎么能忘了她?】
1975年10月15日
【婉仪嫁了。我没去,在河边坐了一夜。我想死,但没死成。我要活着,为了孩子,为了婉仪。我要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将来把孩子找回来。】
1976年2月20日
【听说婉仪生了,是个男孩。我想去看她,可她丈夫家不让。我只能偷偷打听,知道她过得不好,经常挨打。我心如刀割,可我能做什么?我是个穷学生,什么都不是。】
1976年3月8日
【婉仪死了。喝药。他们说她走的时候,手里握着我的照片。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走,如果我有能力,她不会死。我这辈子,都欠她的。】
1976年5月12日
【找到孩子了。在福利院。他们叫他“小石头”,因为他被放在福利院门口时,身边有块石头压着纸条。纸条上写着:孩子生于1975年腊月十八,母沈婉仪,父陈甫仁。求好心人收留。
是我的字迹。婉仪临死前,模仿我的笔迹写的。她到死,都在为我着想。
我看到孩子了,很瘦,但眼睛像婉仪。我想抱他,可我没资格。我没结婚,养不了他。周建华夫妇来了,他们是好人,教师,没孩子。他们抱走了孩子,给他取名周明。
我躲在树后,看着他们走远。孩子哭了,我也哭了。婉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1978年9月1日
【我结婚了。王秀兰,小学老师,人很好。可我不爱她。我心里只有婉仪。但我要有个家,有个孩子。也许,这样能赎罪。】
1979年12月5日
【秀兰怀孕了。她很开心,我也装作开心。可我心里想,如果这是婉仪的孩子,该多好。】
1980年8月15日
【孩子生了,男孩,六斤八两。秀兰很辛苦,我守了一夜。看到孩子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这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婉仪的孩子我没能养,这个孩子,我会好好养。我给他取名正,希望他堂堂正正做人。】
日记一页页翻过,记录着陈甫仁的一生。对婉仪的思念,对周明的愧疚,对我的责任,对陈正的复杂感情。他一直在演戏,演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可演得久了,也成了真的。
1995年6月10日
【正正今天中考,考得不错。他很聪明,像婉仪。不,我在想什么。他是秀兰的孩子,我的孩子。可有时候,我会把他当成婉仪的孩子,这样心里会好受些。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没法控制。】
2010年9月1日
【正正大学毕业了,找到好工作。我很骄傲,可也难过。如果婉仪能看到,该多好。如果周明能像正正一样,该多好。】
2022年3月8日
【今天婉仪的忌日。我去了墓地,带了她最喜欢的野花。坐在坟前,说了很多话。我说,我们的孩子找到了,他叫周明,过得很好。我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娶你,好好对你。
回来时,秀兰问我怎么眼睛红了。我说风大。她给我倒了热茶,说我年纪大了,少出门。她对我很好,可越好,我越愧疚。】
最后一篇日记,是死前三天。
【都安排好了。见了周明,虽然只是电话,但听到他声音,知道他过得好,我就安心了。秀兰和正正,我对不起他们,但我也没办法。我心里只有婉仪,只有周明。正正是个好孩子,可他不是婉仪的孩子。秀兰是个好妻子,可我不爱她。
我累了。三十三年,我演了三十三年。现在戏该散了。
婉仪,我来了。等我。】
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合上本子,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不是伤心,是释然。
终于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他不爱我,从来没有。他娶我,是因为需要个妻子,需要个家,需要个孩子来填补对周明的亏欠。他把陈正当成周明的替代品,把我们的婚姻当成对婉仪赎罪的工具。
三十三年,我活在一个谎言里。他活在内疚里。
现在,他解脱了。去找他的婉仪了。
那我呢?
我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我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铁盒,把铁盒收好。然后,我开始收拾这个家。
陈甫仁的衣服,我打包捐了。他的书,我留下了。他的照片,我收进一个箱子,放在床底下。我们的结婚照,我取下来,也收起来。
我不是婉仪,从来不是。我是王秀兰,一个活生生的,被欺骗了三十三年的女人。
陈正打电话来,说周末回来看我。我说好。
他回来时,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我新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朝南,阳光很好。
“妈,你这是……”
“我搬出来了。”我说,“那房子,我打算卖了。”
陈正愣住了。“为什么?那是你和爸……”
“那是他的房子,不是我的。”我平静地说,“里面的回忆,大部分是假的。我不想要了。”
“可你住哪儿?这房子这么小……”
“小点好,干净。”我笑笑,“我一个人,够了。”
陈正看着我,眼圈红了。“妈,对不起。是我爸他……”
“不怪他。”我说,“他也不容易。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了三十年,还要在我面前演戏。他也累。”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想了想,“以后,我要为自己活。我今年五十八,还不老。我想学画画,以前喜欢,没时间。还想旅游,去没去过的地方。”
陈正抱住我。“妈,我陪你。”
“不用。”我拍拍他的背,“你有你的家,你的生活。常来看看我就行。”
“那周明……”
“他是你哥哥,如果你愿意认。”我说,“但他有他的父母,他的生活。我们不要打扰他。”
陈正点头。“我听你的。”
我搬进了新家。陈甫仁的东西,我只带了几本书,其他的都处理了。那本日记,我烧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有时候,我会想起陈甫仁。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给我夹菜,想起他教陈正骑自行车。那些瞬间,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也许有真的,也许都是演的。
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我还有儿子,有即将出生的孙子,有未来。
三个月后,陈正的妻子生了,是个男孩。我去北京看他们,抱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软成一团。
“妈,给孩子取个名吧。”陈正说。
我想了想。“叫陈新吧。新的新。”
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从北京回来,我去了一趟墓地。陈甫仁的骨灰已经下葬了,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旁边,是我的名字,还空着卒年。
我放下花,站了很久。
“甫仁,”我对着墓碑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不恨你了。”我说,“你爱婉仪,那是你的事。你亏欠周明,那也是你的事。但陈正,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这辈子,嫁给你,生了陈正,我不后悔。因为陈正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全部。至于你爱不爱我,不重要了。”
“现在,你去找你的婉仪了。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再见,甫仁。不,是永别了。”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风吹起我的头发,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见天空很蓝,云很白。
生活还要继续。而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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