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她来认灯,不是点灯
夜露浓重,禁军大牢深处如沉入地底的铁瓮,寒气渗骨。
穆枝意蜷在囚笼角落,湿发贴额,唇色青紫。唯有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监道尽头,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唤回将断未断的生机。
荣峥立在铁栅外已两个时辰。
他不问不逼,只看她指甲断裂处渗出的血珠凝成黑点,看她袖口磨破露出灰褐棉布——那粗劣质地,绝非季府之物。
“她不是自己来的。”荣峥心中定论。
那日她冒雨闯季府东苑,说是认罪,神情却无半分悔意,倒像被推出来祭旗的牺牲。
此刻她反复低语“我要见三爷”,声调执拗近乎偏执。不似求生,反似要完成某种未竟之誓。
他退至外间值守处,命人取来她换下的鞋袜。
素缎绣鞋底衬厚实,指尖按压略有滞涩。他划开夹层——一片焦黑纸屑藏匿其中,仅余寸许残角。
连夜送往城南杜记纸坊。
杜掌柜以温水轻润纸屑,敷特制药液,炭化纤维微微舒展。烛光下辨出半行小字:“……账走盐引,三月结清”。
“盐引?”荣峥瞳孔微缩。
私盐贩运归户部稽查,若涉军中勾连,则牵动边饷调度。“三月结清”四字,分明指向早已结算的交易——不是罪证,是凭证。
他收起纸片,心知此事已不止于振武营旧案。
穆枝意手中握着的,或许是贯穿军、商、官三道的利益脉络图。她不来认灯,而是来交割过往;她求见季舟漾,未必为情,更可能是为了确认那句话是否真的传到了。
可她不知,真正想让她闭嘴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次日清晨,赵提举亲赴刑部签押房,手持公文申请提审穆枝意。理由冠冕堂皇:“伪殉案涉舆情动荡,礼制有亏,宜由礼部协同厘清名册归属,以防民间祭祀失序。”
话音未落,禁军副统领已当庭驳回:“此案已奉旨列为钦案,待诏书下达前,任何人不得接触主犯。”
赵提举面色微僵,却未动怒,只拱手退去。
不过半个时辰,周延年在书房接到无署名请帖,邀至城东“听雨轩”品茗。
茶过三巡,赵提举现身,言谈间不经意提起祠祭司主事空缺已久。又道:“以周兄才干,若能在舆论上稍作疏导,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所谓“疏导”,不过是让礼部官员在朝会闲谈中散播一句:“孟氏借尸敛财,煽动妇孺聚众闹事,恐酿民变。”
周延年垂眸啜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只道:“兹事体大,下官需谨慎行事。”
当晚,他未依言散布流言,反命家仆将赵提举原话一字不改誊于黄麻纸上,匿名投入都察院信箱。附一句:“民怨不起于骨,而生于掩骨之人。”
与此同时,孟府后院灯火通明。
林九蹲在偏厅地上,面前摆着七具遗骸模型,皆从残骨中复原而来。她用炭笔一一标注特征:左侧颅骨凹陷者曾戴铜铃十余年;盆骨宽大者为随军医助;最令人动容的是一副不足三尺长的幼童骨架,怀抱于年轻士兵胸前,左足缺失一小趾。
“就是他们了。”孟舒绾站在帘后,目光沉静。
她不急于澄清谣言,也不追究谁在背后操纵。她知道,真相若藏于文书密档,便永远只是权贵之间的博弈筹码;唯有让它落在百姓眼前,刻进人心深处,才能真正立住脚跟。
三日后,京畿西市设坛。
白幡高悬,素灯列阵。七具覆着白布的骸骨安放于台前,每具旁置一盏灯笼,烛火映照守候多年的亲族面容。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第一位老妇颤巍巍上前,指着那具怀抱婴儿的残骨,突然扑跪在地嚎啕大哭:“那是我儿阿满!他媳妇难产死了,孩子是我亲手接生的!左脚少一趾,是落地时被剪刀划的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军医,拄杖走近,细观那头骨良久,忽然老泪纵横:“这孩子……我认得!当年在黑水坡临时营帐里替他包扎过风寒,还喂过一口姜汤……他说长大要当将军……”
人群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幡旗猎猎作响。
另一名家属指着佩戴铜铃的颅骨哽咽道:“这是我丈夫……他是随军医助,每日巡营都要摇铃报平安……我们说好等他回来就成亲,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稳婆、接生姥、退役校尉纷纷上前指认,每一句证词都如刀刻石,凿进在场众人心里。
孟舒绾立于高台之上,未发一言,只轻轻挥手。
雪雁捧出一本装帧朴素的册子,封页题曰《认骨图录》。沈嬷嬷已连夜绘制初稿,每幅骸骨画像旁皆预留空白——待家属手印与亲笔证词补全后,将分送二十一家地方宗祠留存备案,供后世追念。
仪式结束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人群缓缓散去,有人默默摘下发簪插在土中,有人留下一碗米酒祭奠英魂。
无人注意到,西市街角阴影里,两名灰袍男子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袖中滑出一枚铜钱,背面刻着极小的“盐”字。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在孟府密室,沈嬷嬷正将最后一幅画稿收入木匣,轻声道:“明日启程,第一站是朔州宗祠。”
她不知,这条通往真相之路,从此再无坦途。
晨雾未散,驿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匹黑马自西北方疾驰而来,鞍上骑士衣襟染血,肩头箭伤汩汩渗着黑红液体。他强撑至驿站门前,缰绳一松,整个人滚落尘土,口中尚有余音:“盐道……”
话音落地,再无声息。
驿站差役惊惶围上,翻检尸身,只寻得一封火漆封缄的木函,外皮烙印“朔州—孟府密递”,内里正是《认骨图录》首卷。函角已被血浸透,但册页完好无损。
其余护送队员皆伏尸三十里外断崖谷口,咽喉齐整割断,手法利落,绝非寻常劫匪所为。
消息传回京中时,孟舒绾正立于书房窗前,指尖轻抚一盏冷茶。她听完回报,并未动容,只低声问:“几人?”
“三人死,两人失踪。”
“盐道?”她重复那两个字,眼底寒光微闪。
她转身走向案台,提笔写下手令:查封杜记纸坊附属两家药材铺——济春堂与养和居——即刻起封存所有账册、进出货单、掌柜印鉴,不得遗漏一页。
半个时辰后,差役押回两本厚册。
孟舒绾亲自翻阅,目光停驻在数月前一笔笔以“海松脂”名义入账的记录上。数量惊人:每次百斤起步,年累计逾三千斤,远超药用常量。
收款方清一色为沿海“转运商行”,其名不见户部注册名录,仅凭一枚“盐”字铜印往来结算。
她指尖缓缓摩挲账册边角,忽然一笑:“好一个‘海松脂’。松脂何须走海运?又何须经由私港转运?这哪里是药材,分明是掩人耳目的盐引代金。”
真正的私盐交易,从不运盐,只运凭证。一张张看似普通的药材单据背后,实则是军饷空账、边关虚报、宗族分利的暗渠通路。
而穆枝意当日藏于鞋底的焦纸残片,不过是这条巨网中最细的一根丝线。
她合上账册,心中已然清明——对方怕的不是她揭露旧案,而是她正在一点点撕开那层覆盖在礼法之下的利益结痂。
如今沈嬷嬷一行遇袭,说明地方宗祠之路已被盯上;那一句“盐道”,既是临终遗言,也是血写的警告。
与此同时,林九仍在偏厅伏案工作。
她手中是一具战死医助的遗骸,胸骨断裂,肋隙间卡着一块极小的金属残片,形如薄叶,边缘扭曲。
她以细针小心剔除附着骨屑,温水浸泡一夜,次日清晨用细砂打磨表面,终于显出几个微不可察的小字:
枝意亲制,安神香用
字迹娟秀,似出自闺阁女子之手。
林九瞳孔骤缩。
她起身直奔库房,取出此前收集的三枚香囊样本——皆为穆枝意赠予季府女眷之物,声称“宁心静气,避秽驱邪”。
她逐一拆解填充物,取粉末溶于清水,滴入特制药剂,溶液渐呈紫黑色。
“草乌头,致幻主因;藤霜,麻痹神经;另加少量麝香引效。”她低声自语,“这不是香,是慢性控言之毒。”
长期熏燃此香者,初觉精神倦怠,继而记忆模糊,言语错乱,极易被引导说出非常之语或否认既往经历。
若非此次从死者骨缝中发现实物证据,谁又能想到,那些曾在公堂上“自愿”指证孟家贪墨义粮的妇人,竟是被人以香为刃,悄然篡改了心智?
她在证据匣底贴上一行蝇头小楷:“非毒杀,乃控言。”
八个字,重若千钧。
这一夜,风急云低。
国殇祠旧址突然腾起冲天火光。值守巡丁赶到时,正厢房门窗紧闭,门栓从内插死,泼水难入。火舌已吞噬梁柱,浓烟滚滚直扑后院档案室——那里存放着《认骨图录》副本、二十一家宗祠联络名录及全部家属证词原件。
千钧一发之际,陈厉率队赶到。
他一眼看出火势走势,当即下令:“掘祠后暗渠!引渠水灌基!”
众人奋力撬开青石地砖,挖通久废的排水暗道,引入附近溪流。水流顺着地势涌入建筑基底,蒸汽轰然升腾,阻住了火焰蔓延之势。
虽未能救下正厅,但核心档案得以保全。
翌日清点残烬,在一根焦黑横梁背面,发现半张未燃尽的火折纸条。纸上字迹工整,墨色沉稳,仿佛执笔者在烈焰中从容落笔:
你查的是人,我烧的是名。
笔迹送至刑部文书房比对,确认出自穆氏掌书记之手——那位常年隐于幕后、专司誊抄家族密档的老吏。
消息传至孟府,孟舒绾久久凝视那行字,忽而轻笑出声。
“名字……确实比人更难杀尽。”她低语,“可他们忘了,名字一旦刻进人心,便不再是纸上的墨痕,而是活着的证言。”
数日后,有人在城南垃圾场拾得一片烧焦的木屑,隐约可见人名残迹。
孩童路过捡起,举在风中翻看,喃喃自问: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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