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苏州，再见

江明月正将一个装着她心爱玩偶和小玩意的箱子封好，抬头看见她，立刻展颜一笑，放下手里的胶带，快步走了过来。

“筱婷，快进来，外面晒。”

她拉着庄筱婷的手走到廊檐下的阴凉处，那里摆着两把小竹椅，还没被打包。

两人并肩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院子里工人搬动箱子的声音，偶尔的交谈声，愈发衬得她们之间这份安静的沉重。

庄筱婷看着眼前的好友，江明月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明明是在做着搬家的琐事，却依旧干净清爽得像晨露中的栀子花。

此去北京，山高水长，庄筱婷不知道，这一别之后，她们何时才能再像此刻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更久……大学之后，各自的人生轨迹会如同射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交汇的点，恐怕会越来越少。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口空落落的井，仿佛又深了几许。

“明月，”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们……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妈妈处理得很好，我就帮忙打打下手。”

江明月侧过头看她，目光澄澈而温柔，像是看出了她心底的不安，主动问道：“筱婷，你的录取通知，来了吗？”

庄筱婷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角：“来了。”

“是……之前你和我说的那个学校吗？”  江明月记得，之前她们聊天时，庄筱婷提过她想去的学校，以她的成绩，应该很稳妥。

庄筱婷沉默了片刻。

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半晌，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可随即，又像是忍不住寻求某种确认或安慰般，抬起眼看向江明月，眼底藏着深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是那个学校，可是明月，我……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好像……就这么定了，又好像……不是我最想要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江明月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给出“很好啊”“很适合你”这类轻飘飘的安慰。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庄筱婷微凉的手背上，温暖而坚定。

“筱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清泉滴落：

“有时候，人也要学着为自己活一次。不用总想着这个决定对不对得起别人的期望，会不会让别人失望。”

她顿了顿，看着好友的眼睛，那里有困惑，有挣扎，也有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向往：

“你只需要问自己，这个选择，会不会让你自己，比现在更快乐一点，更轻松一点，更像你想要成为的样子？如果答案是‘会’，那么，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就是正确的。”

为自己而活……快乐……更像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些词对庄筱婷来说，有些陌生，却又带着莫名的吸引力。

她长久以来习惯了顾及父母的期望、家庭的状况、现实的稳妥，很少真正把“自己想要什么”放在天平的首要位置。

江明月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波澜。

看着她眼中亮起又黯下去，反复挣扎的光，江明月忽然笑着提议：

“对了，你上学报到，会经过北京中转吧？要不要……提前几天出发？来我家住几天，我带你去看看故宫的红墙黄瓦，去尝尝地道的北京小吃。”

她的语气轻松而期待，仿佛只是邀约一次寻常的出游。

庄筱婷的心猛地动了一下，北京，那座恢弘又遥远的城市，那个明月即将学习生活的地方。

去看看，哪怕只是短暂停留……

这个念头带着强烈的诱惑，她看着江明月眼中真诚期待的光，那光芒温暖而有力，仿佛能驱散她心底一部分的阴霾和怯懦。

她抿了抿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带上了一丝决心：“好，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的。”

院子里，沈雪晴正温声指挥着工人将几个标记着“易碎”的箱子小心搬上板车。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条理，周身是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与笃定。

这份忙而不乱的景象，连同那些被搬走的，象征着江家在此地十年生活的物件，清晰地传到了仅一墙之隔的庄家。

黄玲在自家屋里，能清楚地听到隔壁的动静。

搬动重物的闷响，工人偶尔的吆喝，板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还有沈雪晴那熟悉而温和的指挥声……

这一切都提醒着她，离别就在眼前。

林家已经人去屋空，只剩下一个签了租赁契约，等待着向鹏飞入住的空房间。现在，江家也要搬走了。

她站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整理着本就整齐的桌面，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三人，她、宋莹、沈雪晴。曾经那么自然地互相串门，分享生活里的琐碎与烦恼，给予彼此帮助和慰藉的关系，会走到如今这般客气而疏远的地步。

是因为自己当初对江淮安那不切实际的期待落空后的难堪与回避？是因为宋莹察觉后那份不动声色的疏离？还是因为自己家里那些永远理不清的麻烦，让她渐渐失去了走进那个明亮温暖圈子的勇气和心力？

这两年，她与沈雪晴和宋莹渐行渐远，那些曾经鲜活生动的画面：宋莹风风火火端着刚做好的点心推门而入的大嗓门，沈雪晴唇角带笑，安静倾听时温柔的眼波，还有她们俩总是带着亲近笑意喊的那声“玲姐”，都成了记忆里蒙尘的片段。

现在，她们真的要离开了。

以后这个巷子里，再也没有宋莹那亮堂堂的笑语，没有沈雪晴那抹让人心安的雅致身影，也不会再有人，用那样自然亲昵的语气唤她一声“玲姐”了。

一种混合着怅惘、后悔、失落和深深孤单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沈雪晴和江明月最终离开的那天，是一个清新的早晨。巷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还未起身。

黄玲像往常一样，在自家院子里洗漱，洒扫，然后，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院门口。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内，隔着半掩的木门，听着隔壁的动静。

沈雪晴和江明月最后检查了一遍院落，锁好了屋门。

江明月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沈雪晴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手提箱，其余的行李早已先行托运。母女俩都穿着素净雅致的衣裳，站在晨光里，宛如一幅静谧美好的画。

她们没有过多停留，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而从容。

黄玲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身影，看着她们走过熟悉的青石板路，路过那棵老槐树，身影在巷子的转角渐渐变小，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的心，也跟着那消失的身影，空了一大块。初升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巷子口，江明月挽着母亲的手臂，脚步微微顿了顿。她似乎有所感应，侧过头，朝着庄家院子的方向，远远地望了一眼，但她什么也没看到。

她轻轻摇了摇沈雪晴的手臂，声音低柔：“妈妈，我们……要不要过去，和黄阿姨正式告个别？”

沈雪晴停下脚步，顺着女儿的目光也回望了一眼。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感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对过往情谊的缅怀，有对现状的了然，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走吧，月月。”

她最终只是温柔地握紧了女儿的手，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决然的通透：

“有时候，告别……不如不别。至少，不别，我们在彼此的回忆里，都还是最初的样子。”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便难以轻易弥合。有些再见，说出口，或许反倒成了对过往美好的某种确认终结。

不如就这样，静默地转身，将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暖片段，封存在时光里，保持着它原本朦胧而美好的模样。

晨风拂过空旷的巷子，吹动着墙头寂寞的草叶。

两对母女，一对走向崭新的、广阔的远方。一对留在熟悉的、却似乎愈加沉寂的原地。

一场没有言语的送别，为苏州小巷里的近十年光阴，画上了一个静默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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