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黄粱惊破
滦洲城,
刘铁林的“帅府”深处,那间专为他休憩而设、极尽奢靡的暖阁内,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分。
外间秋寒深重,屋内却因地下火龙烧,又燃着昂贵的南洋龙涎香,温暖如春,甜腻熏人。
重重锦绣帷幔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声息与寒意,只在缝隙间透出床头那盏西洋琉璃罩煤气灯幽微暧昧的光芒。
刘铁林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宽大得离谱、铺着厚厚软缎被褥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鼾声如雷,嘴角咧着,涎水顺着肥厚的下巴淌到绣着“金玉满堂”的织锦枕头上。
他上身赤裸,露出一身松弛的白肉和浓密的胸毛,下身只胡乱盖着半幅真丝夹被。
一个只穿着桃红色肚兜、肌肤雪白的年轻姨太太,蜷缩在他粗壮的臂弯里,睡得正沉。
他正在做一个美梦。
梦里,宁远城那座最高、最气派的钟鼓楼,已被插上了他刘铁林的“刘”字杏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穿崭新的、仿照大总统式样定做的金黄绶带大礼服,胸前挂满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闪闪发光的勋章,趾高气扬地站在城楼上。
身旁,是他最得宠的九姨太,穿着大红旗袍,鬓边簪着碗口大的赤金点翠凤凰,正娇滴滴地依偎着他,两人手里各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是殷红如血的西洋葡萄酒,正在无数“乡绅代表”和“各界贤达”的欢呼簇拥下,喝“光复古制、与民同庆”的交杯酒。
梦里的阳光格外灿烂,将宁远城照得一片金黄。
远处,一队队穿着崭新灰布军装、扛着锃亮三八式步枪的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接受他的“检阅”。
更远处,仿佛有看不见的火车汽笛长鸣,满载着日本的低息贷款银元、德国克虏伯大炮、美国福特汽车……
不,是比那些更实在的东西——
一箱箱码放整齐、黄澄澄的“小黄鱼”,用骡马大车,源源不断地从滦洲码头运来,直接送入他的帅府银库。
日本领事馆的藤原武官,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着白手套,正端着香槟,对他点头哈腰,说着生硬但谄媚的恭维话……
“哈哈哈!好!好!都是老子的!宁远是老子的!奉天迟早也是老子的!哈哈哈哈!”
梦中的刘铁林志得意满,放声狂笑,声震屋瓦。
然而,这畅快淋漓的大笑,却被一阵极不合时宜的、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硬生生打断。
“嘭!嘭!嘭!”
声音不响,却异常执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焦灼,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和层层帷幔,像丧钟一样敲在刘铁林混沌的梦境边缘。
“他娘的……”
刘铁林在梦中皱起了眉,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想继续沉浸在金元与美酒的幻境里。
“嘭!嘭!嘭!嘭!”
敲门声非但没停,反而更急、更重,像是催命符。
美梦彻底碎裂。
刘铁林猛地睁开眼,宿醉和被人惊扰好梦的暴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一把推开身边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九姨太,肥硕的身躯像座肉山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一双三角眼里布满血丝,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他奶奶的!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大清早的拍门报丧?!活腻味了?!”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四溅,声音因为刚醒和愤怒而嘶哑难听。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战战兢兢、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大帅,是……是卑职,王副官……有……有紧急军情……”
“军情?军你娘的情!”
刘铁林根本不听,暴怒彻底吞噬了理智。他赤着脚跳下床,也顾不得身上只松松垮垮耷拉着一件黑红真丝绣金龙的睡袍,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肥硕的肚腩。
他几步冲到床边矮柜前,拉开抽屉,一把抓起那把时刻上着膛、象牙柄镀金的勃朗宁M1910手枪,转身就冲向房门。
“哗啦”一声,他猛地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门外的冷空气夹杂着黎明前的湿气,瞬间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怒火却更炽。
门外,穿着皱巴巴军装、帽子歪在一边、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副官,正高举着手,僵在半空,显然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
刘铁林看也不看,抬手就将那冰凉的枪口,狠狠抵在了王副官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后脑勺撞在门框上。
“说!” 刘铁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中杀意弥漫,睡袍下肥肉因激动而不住颤抖,
“你最好给老子说个天大的、值得惊扰老子好梦的‘所以然’!
要是屁大点事,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拿你的脑袋当夜壶!”
王副官被他用枪指着脑袋,吓得魂飞魄散,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手里捏着一份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电报纸,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大……大帅饶命!饶命啊!卑职……卑职不敢……实在是……
实在是宁远……宁远前线……”
“宁远怎么了?!”
刘铁林听到“宁远”二字,心头莫名一紧,枪口又往前顶了顶,厉声喝问。
难道…
…是捷报?是顾家小子顶不住,城破了?
“是……是败了!”
王副官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破碎的几个字,
“咱们……咱们振武军……在宁远城外……死伤……死伤惨重…
…两日猛攻……都……都没能撕开口子……反被……反被顾砚峥亲自带兵……压着打……王团长(先锋营)阵亡了!
李营长(中营)重伤被抬下来了!张……
张营副也被流弹打死了!”
“什么?!”
刘铁林如遭雷击,肥胖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灰败。
他握枪的手抖了一下,枪口微微偏离了王副官的眉心,但眼中的凶光却更盛,
“你放屁!老子派去的都是精锐!
还有日本人暗地里给的家伙!
怎么可能打不过顾镇麟那只老狐狸派来的毛头小子?!”
“千真万确啊大帅!”
王副官涕泪横流,举起手中那份电报纸,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这是前线刚发来的急电!
顾……顾砚峥那小子……他根本不是坐镇后方指挥!
他是亲自提着枪上了最前线!
就在东南角废河道那边!
咱们的人……咱们的人亲眼看见他带人反冲锋,枪法又准又狠,士气被他带得邪了门的高!
咱们的‘敢死队’……硬是没冲上去!
反倒……反倒被他带着人压着打了出来!死伤……死伤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惊人的数字。
刘铁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
先锋营、中营,那是他麾下最能打、也最心腹的两支队伍,主将一死一重伤,这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老三!老五那边呢?!”
他猛地想起自己还分派了其他任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急声追问,
“老子让他们去切断道路,收编保安团!他们那边总该有进展吧?!”
王副官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
“三爷那边……刚过黑水河,就……就遭遇了北洋军预先埋伏的骑兵队,被冲散了……损失了不少人马,现在……现在退回到河对岸,
不敢再轻易过河了……
五爷那边更糟,宁远西边那几个镇子的保安团,压根不听招呼,
还……还联合起来,打了三爷一个伏击,三爷肩膀中了一枪,现在也退下来了……”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刘铁林再也听不下去了,胸中积郁的怒火、挫败、还有对即将到手的金银美梦破碎的极度不甘,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跪在地上的王副官胸口!
“嗷——!”
王副官惨叫一声,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手中的电报纸脱手飞出,像片枯叶般飘落在地。
他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咳嗽起来,却连呻吟都不敢大声。
刘铁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疯兽,在暖阁门口那方寸之地来回疾走。
真丝睡袍的下摆被他踩在脚下,绊了一下,他暴躁地一把扯开。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凉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的邪火。
“顾砚峥……顾砚峥!”
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着怨毒与惊悸,
“好!好得很!顾镇麟!你个老狐狸!倒是养了头好狼崽子!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他妈够狠!
亲自上场?他娘的……他就不怕流弹崩了他?!”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完全小觑了那个年轻人。
原以为不过是个靠着父荫、有些小聪明的公子哥儿,派来镀金走个过场。
没想到,竟是一头敢亮獠牙、敢搏命的野狼!
这种对手,远比那些老谋深算、步步为营的政客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疯狂而有效的举动。
“顾镇麟……”
刘铁林停下脚步,望着走廊尽头窗外渐渐泛起的、铁青色的天光,那光芒冰冷,毫无暖意,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的心情。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毒誓:
“这笔账,老子记下了!咱们……慢慢算!”
他猛地转身,冲着地上还在痛苦呻吟的王副官,又像是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嘶声咆哮,声音在清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去!去!把吴师爷!
还有剩下的那几个团长,都给老子叫来!立刻!马上!滚!!”
“是……是是是!大帅!卑职……卑职这就去!”
王副官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胸口剧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甚至来不及捡起那份皱巴巴的败报电文,就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沿着走廊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刘铁林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暖阁内,九姨太早已吓得用被子蒙住了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窗外,黎明终于到来,但那光明,却丝毫照不进刘铁林那双被贪婪、暴怒和隐约恐惧占据的三角眼。
黄粱美梦已碎,眼前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北方那片似乎越来越难以吞下的、染血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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