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静夜低语
陆军总医院
顾砚峥拿着那几支盛着暗红血液的玻璃试管,步履迅捷地踏上通往四楼检验科的楼梯。
皮鞋踏在磨石子阶梯上,发出清晰而略带回音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急促。
他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方才在诊疗室里刻意放缓的温和与专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冷峻与锐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潜藏于冷静表象下的忧切。
四楼走廊尽头,挂着“病理检验科”牌子的房间灯火通明。
一位穿着熨帖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医官已等候在门口,正是陆军总医院资深的检验科主任,廖其昌医官。
见到顾砚峥身影,廖医官立刻挺直了背脊,神情恭敬中带着严谨:
“顾参谋长。”
“廖医官。”
顾砚峥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金属检验盒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这里面的血样,我要你亲自做全套检验,尤其是细菌培养和常见疫病筛查。
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直接报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廖医官双手接过盒子,肃然应道:
“是,参谋长放心,我亲自处理。”
顾砚峥略一沉吟,继续问道:
“根据近日收治的几例流民病例,若因不洁器物造成外伤感染,尤其是铁器锈蚀或污物沾染,一般潜伏期多长?
最快何时出现症状?”
廖其昌推了推眼镜,略作思考,谨慎答道:
“这需视污染源和伤者体质而定。
若感染烈性病菌,如破伤风杆菌,潜伏期短则三四日,长则数周。
但若是常见化脓菌感染,局部红肿热痛等症状,快则一两天内就会出现。
参谋长,您这是……?”
“三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的血常规和涂片镜检结果。详细的培养和血清学报告,最迟明天中午之前。”
顾砚峥没有回答廖其昌的疑问,只是沉声下令,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今晚九点左右,有流民用一把锈蚀旧枪挟持伤人,伤者颈部有表皮擦伤,已做清创处理。
这是伤者的血样,我要你以最快速度,排除最坏的可能。
明白吗?”
廖其昌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急性。他不再多问,立刻保证道:
“是!属下明白!这就开始检验,三小时内给您初步报告!”
顾砚峥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再次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依旧迅捷,却比来时似乎略微放慢了一丝,沿着来时的楼梯,沉稳地走下。
三楼,那间临时诊疗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
顾砚峥在门前略一停顿,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静立了短短一瞬,仿佛在平息某种心绪,又或是调整呼吸。
随即,他以一种近乎无声的力道,轻轻推开了门。
室内静谧,只余头顶那盏西洋式玻璃罩电灯,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将一室照得通明,却并不刺眼。
消毒水与药品混合的清冽气味,静静弥漫在空气中。
他目光扫过,微微一凝。
沙发上,那抹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歪靠着柔软的皮质扶手,沉沉睡去。
苏蔓笙侧着身,蜷缩在沙发一角,月白色斜襟布衫的领口扣得严实,只在睡梦中微微松开了最上面一粒,露出一小截白皙细腻的脖颈,下方是黑色的及膝棉布裙,裙摆下露出一小段纤细的脚踝和白色的玛丽珍鞋。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是他方才为她挽起的那个发髻,此刻因睡姿而散落了几缕,柔顺地贴在她略显苍白却依旧柔美的脸颊边。
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秀气的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被什么困扰;
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不安颤动的阴影。
唇色有些淡,失去了平日樱花般的润泽,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惊惧过后身心俱疲的脆弱。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在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近在咫尺的生死惊吓之后。
是因为清创药物的些微刺激,还是心神消耗过度,亦或是他带来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复杂安全感?
顾砚峥站在门口,望着这毫无防备的、带着脆弱的美,方才在楼梯间行走时那冷硬如铁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得轻了,更轻了,直至落地无声。
他反手,极轻地掩上门,那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彻底隔绝了走廊里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然后,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前,驻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少女睡得无知无觉,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从鼻息间泄露出的、一声极低弱的、如同受伤幼猫般的轻呓,泄露了梦中或许仍未散尽的惊惶。
顾砚峥深邃的眼眸中,那层惯常覆盖的、属于军人与上位者的冷峻坚冰,在无人窥见的此刻,悄然融化了一丝,流露出底下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全然察觉的、复杂的柔光。
有对她今夜遭遇的后怕,有对她此刻脆弱模样的疼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守护这份安宁与脆弱的冲动,悄然涌动。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黄褐色木质储物柜前,动作极轻地拉开柜门,铰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里面整齐叠放着医院备用的干净被褥,浆洗得挺括,散发着淡淡皂角与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
他取出一床最上面叠好的、素白色薄棉被,又轻轻关上柜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回沙发边,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薄被展开,极其轻柔地盖在苏蔓笙身上。
从瘦削的肩膀,到纤细的腰身,再到并拢的膝盖和脚踝,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被角,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宋瓷,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被子的边缘,不经意擦过她裸露在外的、纤细脆弱的脖颈,那里,一小方洁白的纱布边缘隐约可见,提醒着方才的凶险。
许是这细微的触碰,或许是梦中残余的惊悸未散,苏蔓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了一声更清晰的、带着泣音的呜咽,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长睫颤动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并不安稳的梦境中挣扎醒来。
顾砚峥的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放得极轻极缓。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在她不安的睡颜上,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
见她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更深地蜷缩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里,仿佛寻到了一点温暖和安全的慰藉,呼吸又渐渐趋于平稳,只是眉心那点褶皱尚未完全抚平,他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伸出右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于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也仿佛在克制着某种越界的冲动。
最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珍视与小心翼翼,抚上了她温热细腻的脸颊。
触手所及,肌肤柔嫩微温,像上好的暖玉,又像最细腻的江南贡缎。
肌肤相触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微妙的、直抵心尖的颤栗。
他极轻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想将那点承载着惊惧与不安的褶皱抚平,将那些不好的梦魇驱散。
睡梦中的苏蔓笙紧蹙的眉心也稍稍舒展了一些,甚至无意识地,将脸颊朝他温热的掌心依偎般,轻轻蹭了一下。
终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又像是终于遵从了内心深处最真实、最原始的那声渴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
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她额前细软的绒毛。
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与冷冽霜雪的气息,以及方才沾染的、极淡的消毒水味,将她温柔地、无声地包裹。
一个极轻、极柔、仿佛冬日初雪飘落湖面,又仿佛清晨朝露滴落花瓣般的吻,带着不容错辨的珍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悸动,轻轻印在了她光洁微凉的额间。
快得如同错觉,轻得仿佛不曾发生。
他却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停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味道。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依旧恬静、仿佛因这一吻而更加安宁几分的睡颜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薄唇微启,吐出几个低沉到几乎微不可闻的字,如同最隐秘的叹息,又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别怕。”
顿了顿,那声音更沉,更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一字一句地,落入这万籁俱寂的室内,也落入他自己此刻波澜起伏的心湖:
“我在。”
夜色阑珊,万籁俱寂。
唯有墙上的西洋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丈量着这漫长、微妙而心潮暗涌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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