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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霍云旗不知道北荒有质子不归的旧俗。

当她带着军队来接我还朝时,我已经服下了新王赐下的一日断魂散。

她想着三年前是她亲自送我来北荒为质,辜负了我们的誓言。

这次她亲自来接我回家,往后就有机会可以弥补我了。

我望着看不见归途的前方,强忍腹中的剧痛,开口询问马车外的霍云旗:

“霍将军,请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回到大周的边境?”

1

马车在荒原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三年光阴,将霍云旗眉眼间最后一点少女柔情磨尽。

取而代之的是官场沉浮间赋予的沉稳与疏离。

“回大皇子殿下,”她微微侧首,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照目前脚程,今日申时之前,必能抵达朔风关。”

朔风关,大周北境的第一道关隘。

也会是我生命的终点。

刚到北荒做质子的时候,语言不通,习俗不同,饮食难以下咽。

最初的几个月,我几乎夜夜难以入睡。

那些北荒人看我如看异类,明里暗里的排挤从未停止。

按照北荒旧俗,被作为神明祭品献上的质子,灵魂便永远属于北荒。

所以当大周请求接回我的书信一到,新上任的可汗便送来了一瓶毒药,说是赐我的恩典。

“中原人体弱,献祭过程痛苦漫长。殿下既执意要回故土,本王便成全你。”

“服下此药,一日之内无痛而终。足够你死在故国的土地上,不必埋骨异乡。”

“也算是,本王对殿下的一点心意。”

我同意了。

比起死在北荒,葬在那片我从未归属过的土地上。

我宁愿用这最后一日,换一个魂归故里的机会。

哪怕故里早已无人盼我归。

腹中隐约的绞痛已经开始蔓延,我咬紧牙关,将涌到喉间的腥甜咽下。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霍云旗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未答话。

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进来一个水囊。

“殿下,喝点水吧。”

四目相对。

她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殿下在北荒……受苦了。”

我垂下眼:“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霍云旗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玄之,我知道你恨我。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初的决定。这次我来,就是想带你回家,好好补偿你。我们……”

“我是大周皇子,您是朝廷命官。”我打断她,“君臣有别,霍将军还请慎言。”

霍云旗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继续开口,声音因忍痛而有些低哑。

“劳烦加快行程吧,我想早点看到朔风关。”

早点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霍云旗凝视我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殿下脸色似乎不大好,不如稍作歇息……”

“不必。”我再次打断她,语气强硬,“我说了,加速。”

她沉默了一瞬,最终抱拳:“臣,遵命。”

马车果然快了起来,颠簸加剧,腹中的绞痛也随之鲜明。

我放下车帘,蜷缩在铺着厚厚毛毡的角落,冷汗渐渐浸湿了里衣。

三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方向却是相反。

十六岁那年,父皇为安抚北荒,欲从皇子中选一人封为和平使,送往北荒为质。

风声传出,朝野震动。

彼时霍云旗早已凭借女子之身做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我和她青梅竹马,父皇也有意为我们赐下婚约,只待择吉日完婚。

直到那日,霍云旗在乾清宫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愿以三年驻守北境为代价,换父皇同意改换质子人选。

她说:“清之体弱,若前往北荒必不能活。恳请圣上将婚约改为清之殿下,云旗愿保他一生安稳。”

她说:“玄之殿下坚强,即便去了北荒为质,也能周全自己。待我大败北荒军队,必设法接他回来。”

她说:“届时,云旗会自请和离,重新侍奉玄之殿下。”

父皇沉默良久,最终应了。

于是霍云旗成了谢清之未过门的妻子,而我成了和平使,踏上了前往北荒的马车。

大周队伍返程前一天,霍云旗来找我。

她递给我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白玉佩,雕着精致的梨花。

“玄之,等我。”她眼中是掩不住的愧疚与痛苦。

“待我大败北荒军队,必接你回来。此生,我只愿嫁你。”

我当着她的面将玉佩摔成两半。

“霍将军,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2

“殿下,请用些茶水点心吧。”

一道轻柔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谢清之端着托盘,笑着探进身来。

“你怎么会在这?”

“我当然是来伺候兄长的呀。”谢清之笑着,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兄长在北荒受了三年苦,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该来尽些心意。”

“不必。”我冷声道,“我有仆从。”

“那些下人粗手粗脚的,哪比得上兄弟贴心?”

马车内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进来,更显逼仄。

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打量。

“兄长瘦了。”他叹息道,“也黑了。北荒的风沙,果然摧人。”

我没有接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兄长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我听说,北荒的老可汗举止粗暴,男女不忌,玩死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

“清之殿下,”霍云旗在外唤他,“少说点,别打扰玄之殿下休息。”

“我没有打扰兄长呀。”谢清之回头喊着,“我只是陪兄长说说话,解解闷。”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兄长这双手,在北荒是做惯粗活的吧?瞧这茧子,比府里干粗使活计的婆子还厚。”

他伸出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不像我,云旗姐和父皇都说我的手是用来抚琴作画的,不是做粗活的。”

我抽回手,淡淡道:“弟弟好福气。”

“是啊。”他笑得更甜了。

“云旗姐待我极好。这次来接兄长,她本不让我跟来,说路途艰苦。”

“可毕竟云旗姐现在有了身孕,我放心不下,非要跟来。她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恭喜。”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云旗姐可高兴了,说若是男孩,就取名承嗣,若是女孩,就叫念安。”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腹中的绞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霍云旗曾经说过,若我们有了女儿,就叫念安。

愿她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清之!”霍云旗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一把掀开车帘:“出来,让玄之殿下休息。”

“云旗姐……”

“出来!”

谢清之撅了噘嘴,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玄之,”她艰涩地开口,“清之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与他计较。”

“这三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笑了笑:“霍将军觉得呢?”

她哑然。

“你知道吗?在北荒的第一年冬天,我差点死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年雪特别大,老可汗的宠妾诬陷我偷了她的东西。按北荒规矩,偷盗者要砍去双手。”

“老可汗信了。行刑前夜,我被关在冰窖里。”

“真冷啊。”我轻声说,“冷到后来,反而觉得热了。我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可是第二天,老可汗改了主意。他说,大周皇子若在北荒残了,不好交代。”

“于是我只挨了三十鞭子,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霍云旗的脸色惨白如纸。

“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问,“告诉你我在北荒过得不好?求你来救我?”

“霍云旗,送我来的那个人,是你。”

她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踉跄着后退半步。

“我知道。”她的声音嘶哑,“我知道是我害了你。”

“所以这三年,我拼命往上爬。我主动请缨驻守北境,立下军功,终于有了足够的话语权。”

“我上书陛下十三次,求他接你回来。陛下终于松口,条件是我要彻底平定北境之患。”

“所以新可汗递了降表的第一时间,我就请旨来接你。”

她急切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希冀。

“玄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合上了双眼

“该启程了,霍将军。”

“本殿要在日落前,看到朔风关。”

3

马车继续前行。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是霍云旗。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坐在了我对面。

“玄之,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三年前我曾熟悉的温柔。

“我让人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最是养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坚持道,“就算恨我,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忽然觉得可笑。

她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在赌气。

“霍将军,”我睁开眼,直视她,“你真的觉得,我只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她怔住。

腹中的绞痛又加重了,我抓紧了身下的毛毡。

“霍云旗,”我轻声开口,“我恨过你,恨了整整三年。”

“但如今,我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继续说,“而你已经不值得了。”

霍云旗的眼中浮起痛色。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补偿你。”

“玄之,等回了京,我就会向陛下请旨和离并嫁你为妻,将一切拨乱反正。”

“我不需要。”我说。

“你需要!”她突然激动起来,“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你的爱可以同时给两个人,可以为了一个牺牲另一个。”

我看着她,反驳:“霍云旗,你的爱太廉价了。”

“所以,霍将军,”我继续道,“收起你的补偿吧。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看着我,忽然俯身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不是这样的,玄之,你听我解释。”

“云旗姐!”

谢清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他冲上马车,看到霍云旗抱着我,脸色瞬间煞白。

“兄弟!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与弟媳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霍云旗猛地转身,厉声道:“出去!”

“我不!”谢清之哭着说。

“云旗姐,我才是你的夫君!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说,出去!”霍云旗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清之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云旗,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他后退了一步瞪着我:

“谢玄之,你就算回来了又如何?”

“云旗姐现在对你好,不过是愧疚罢了!等她腻了,你还是那个没人要的不受宠皇子!”

“清之!”霍云旗暴怒。

“他是你的兄长,也是大周的大皇子。你若再对他不敬,别怪我不顾情分。”

谢清之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跑下了马车。

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

霍云旗转身看我,眼中满是歉疚。

“玄之,他……”

“不必道歉。”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霍云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见我面色苍白,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下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蜷缩在角落里,终于不用再压抑,任由疼痛席卷全身。

“玄之……”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唤我。

是母亲吗?还是谁?

分不清了。

“再坚持一下。”那个声音说,“就快到了。”

是啊,就快到了。

我能感觉到,朔风关越来越近了。

“殿下,朔风关到了。”

车外传来霍云旗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可我已经连掀开车帘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队通过朔风关的城门时,守关将士齐齐跪拜:“恭迎大皇子殿下还朝!”

腹中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我猛地捂住嘴,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从嘴角溢出。

意识逐渐涣散,我再无知觉。

4

醒来时,我已躺在朔风关驿站的床榻上。

霍云旗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擦拭我的额头。

“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昏迷了两个时辰。”

我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别动。”她按住我,“大夫说你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急火攻心?我心中冷笑,却也没拆穿。

我忽然开口:

“我有话要问你。”

“你问。”

“当年你跪求父皇改换和亲人选时,可曾想过我在北荒会遭遇什么?”

“我想过。”她的声音干涩,“但我告诉自己,你是谢玄之,你一定能撑过去。”

“而清之不同,他自小体弱,若去了北荒,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我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霍云旗,你可真会替人着想。”

“不是牺牲!”她激动道,“是权衡!玄之,那时的我没有选择!陛下已经下旨,只从你们两个母家不显的皇子中选。”

“我可以去!”我盯着她,“我从未说过我不去!”

“但清之他……”

“谢清之是你什么人?”我打断她,“他是我的弟弟,却不是你霍云旗的责任!”

“可他现在是我的夫君!”霍云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是啊。”我轻声说,“现在他才是你的夫君。”

霍云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明白了。”我闭上眼睛,“你出去吧。”

“玄之……”

“出去。”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在我和谢清之之间,她从未犹豫过。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放弃的那个。

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剧烈。

我蜷缩起身子,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也好,就这样吧。

死在回家的路上,总比死在北荒好。

死在知道真相后,总比一直活在幻想中好。

我以为我会死。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简朴的木屋。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北荒女子的脸。

“你是谁?”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发疼,“这是哪里?我……没死?”

“这是朔风关外三十里的一处村庄。”女子端来一碗水,小心地扶我起身。

“我是可汗安排来的侍女塔娜。你没死,可汗那天给你喝下的不是一日追魂散,是假死药。”

“假死药?”我怔住了。

塔娜点头:“可汗还记得你刚到北荒时救过他的事,这是他的报恩。”

我隐约想起我刚到北荒的时候,确实遇到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受伤少年。

他求我不要声张,我就将他藏在废弃的毡房里,引开了搜寻他的人。

“可汗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塔娜说,“他知道你想回大周,但若你活着回去,只会再次成为政治筹码。所以他安排了假死,让我在这里接应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大周皇子谢玄之了。”

“那我,现在是谁?”

“你是不悔。”塔娜将一个包裹递给我,“这里面有新的身份文书和一些银两。往南走,去江南,那里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我接过包裹,心中五味杂陈。

“霍云旗呢?她以为我死了吗?”

塔娜的神色有些复杂:“霍将军亲眼看着你在朔风关断气,抱着你的尸体在城门口坐了一整夜,最后亲自为你入殓,护送你回京。”

我沉默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谢谢你,塔娜。”我轻声道,“也请替我谢谢可汗。”

塔娜摇头:“不必谢。可汗说,或许北荒带给你的回忆并不美好,但若在大周过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笑了笑,应允了。

5

塔娜给我的银两足够我安身立命,而我在北荒那三年精进的画技,竟成了我谋生的本事。

日子平静如水,我几乎要忘记过去的伤痛。

直到那日,官府派人来传话,说京中有贵客要求临安,点名要我为贵客准备一副书画。

“是什么贵客?”我问。

来传话的官差低声道:“是霍大将军。她奉旨南巡,下个月就到临安了。”

我手中的笔险些掉落。

“不悔公子?”官差疑惑地看着我。

我勉强镇定下来:“不知知府大人想要什么样的书画?”

“霍将军喜欢梨花,公子就画一幅梨花图吧。要大气雅致,能配得上将军身份的。”

“我知道了。”我低声道,“一个月后,定当奉上。”

霍云旗抵达临安那日,全城轰动。

知府率领百官在城门口迎接,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争相一睹这位平定北境的大将军的风采。

我站在画坊二楼的窗前,远远看着那支威严的队伍进城。

霍云旗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着玄色铠甲,腰间佩剑。

三年不见,她更显沉稳威严,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沧桑。

她的身边,跟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俊俏的脸。

谢清之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正笑着对霍云旗说着什么。

霍云旗微微侧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不悔公子。”伙计在楼下喊道,“知府大人派人让你送书画了。”

我深吸一口气,捧着装裱好的《梨花落雪图》走下楼梯。

我不想去,却又觉得不该是我避着他们。

我到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知府一见到我,就喊我上前献画。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厅中。

霍云旗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即,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玄……玄之?”她难以置信地低喃。

谢清之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是人是鬼!”

我平静行礼:“草民不悔,是临安城中的一个书画先生。见过五皇子殿下,见过霍将军。”

“不可能……”霍云旗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你的脸,你的声音,你就是玄之!”

她在我面前站定,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将军认错人了。”我淡淡道,“草民从小在江南长大,从未去过京城,更不认识什么玄之。”

“将军。”知府打圆场道。

“想必是人有相似。不悔公子确实是土生土长的临安人,这点下官可以作证。”

霍云旗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谢清之走了过来,抓住霍云旗的手臂,轻声道:

“云旗姐,你一定是太思念兄长了。兄长已经去世一年了,你要节哀。”

霍云旗却甩开了她的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宴会不欢而散。

我被请到了府衙的后堂,霍云旗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她两个人。

“玄之,我知道是你。”她的声音沙哑,“你的眼神,你的习惯,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还活着?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6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涌起千般滋味。

恨吗?恨的。

怨吗?怨的。

爱吗?不爱了。

“霍将军,”我缓缓开口,“草民确实不是您认识的那个人。”

“那你认识这支簪子吗?”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正是当年我母妃入宫便遗失的那支。

“这是我从庆嫔娘娘那里要回来的。”霍云旗死死盯着我。

“我一直以为她是恩人,直到最近,我才查清真相。”

“二十年前,我随父亲出征南疆,途中遇袭,重伤落水。是一个女子救了我,将我藏在山洞里三天三夜,直到霍家的人找来。她没有留下姓名,我只记住了这支簪子。”

“后来我四处寻找恩人,直到多年前,我入宫见到谢清之的母亲佩戴着这支簪子,我以为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

她上前一步,握住我的肩膀。

“玄之,对不起。我不知道当年救我的是你母亲,我不知道清之的母亲偷了这支簪子,我以为我是在报恩,却不知我辜负的,正是恩人的孩子。”

她的眼中满是泪水。

“这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可现在你又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玄之,跟我回去吧,我会弥补你,我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霍将军,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道歉,只要您说要弥补,过去的一切就可以一笔勾销?”

她愣住了。

“当年您为了报恩,可以牺牲我。那现在呢?您知道真相了,是不是又要为了弥补我,牺牲谢清之?”

“我……”

“您不会的。”我打断她,“因为您已经生下了你们的孩子,您要对孩子负责。”

我后退一步,挣脱了她的手。

“霍将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像我当年说得,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那天她没拦我离开,却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画坊外。

她不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站一个时辰,有时站半天。

她日复一日地来,风雨无阻。渐渐地,街坊邻居都开始议论。

“那位将军是不是看上不悔公子了?”

“可她不是已经嫁人了吗?听说孩子都有了。”

“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怎么不能养点面首了?”

然后谢清之也找上门来。

“谢玄之!”他带着一群仆从,气势汹汹地冲进画坊。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死了都不安生,还要回来勾引云旗姐!”

我平静地看着她:“五皇子殿下,请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他冷笑,“你也配让我注意言辞?一个贱民也敢在我面前装清高?我告诉你,云旗姐是我的,你休想抢走!”

“我从未想过要抢。”我淡淡道。

“五皇子殿下若是担心,就该管好自己的夫人,而不是来这里撒泼。”

“你!”谢清之气极,扬手就要打我。

我握住他的手腕,冷冷道:“五皇子殿下,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他挣扎着,却挣脱不开。

“放开我!你这个贱人!”

“放开他。”

霍云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谢清之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云旗姐,他欺负我!还要打我!”

霍云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他,而是将他推开。

“清之,我全都知道了。”

7

谢清之的脸色瞬间煞白:“什,什么?”

“我已经查清楚了,那天的酒,是你让人下了药。”霍云旗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不是的……”谢清之慌乱地摇头,“云旗姐,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霍云旗从怀中取出一叠信,“这是你与那下药之人的往来书信。还有,你母亲当年根本没有救过我。那支簪子,是你母亲从淑妃娘娘那里偷来的!”

谢清之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霍云旗看着我,眼中满是愧疚。

“玄之,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会处理好一切。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眼前的闹剧,心中却一片荒凉。

“霍将军,回不去的。”我摇摇头,“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您揭穿他,是您的事。我们之间,早已结束了。”

“玄之……”

“请回吧。”我转过身,“从今往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霍云旗站在原地,良久,才苦涩地开口:

“好,我走。但玄之,我会等你。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你。”

她拉着瘫软在地的谢清之,离开了画坊。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

霍云旗休了谢清之。

据说谢清之哭闹不休,甚至要以死相逼。

但霍云旗心意已决,不仅和离,还告了庆嫔娘娘的御状。

谢清之的母亲因窃取她人财物等罪名被打入冷宫。

谢清之没有府邸,又坏了名声,带着孩子无处可去,最后只能求父皇重新回宫。

父皇厌弃她,将他安置在最偏僻破旧的宫殿,也未留下仆从,任其自生自灭。

听到这些,我的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谢清之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临安的秋天来得很快。

我坐在画坊里,一笔一划画着新接的订单。

“不悔公子。”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抬起头,看见霍云旗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将军的铠甲,穿了一身襦色长裙,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贵女。

“霍将军。”我放下针线,“有何贵干?”

“我辞官了。”她说,“陛下准我归隐。我在临安城外买了一处院子,种了许多梨花。”

我沉默。

“玄之,我不求你原谅。”她声音低哑,“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偶尔能来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霍将军,”我叹息,“何必呢?”

“这是我欠你的。”她说,“这辈子还不清,就还到下辈子。”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柜台上。

“这是你母亲的簪子,现在物归原主。”

我打开木盒,那枚熟悉的玉簪静静躺在丝绒上。

“谢谢你。”我说。

霍云旗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玄之,你画的梨花图,我挂在书房里了。每天看着,就像看到你一样。”

“霍将军……”

“叫我云旗吧。”她苦笑,“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云旗。”我叫住她。

她猛地回头,眼中闪过惊喜。

“临安的冬天虽不如北荒冷,但也很凉。”我说,“你多保重。”

她的眼眶红了,点点头:“你也是。”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8

我的画坊生意越来越好,收了几个学徒,日子过得平静充实。

霍云旗偶尔会来,买一些书画,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她不提过去,不说将来,只是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有时候她会带些城外的野菜,说是自己种的。

有时候是一篮梨花,说是院里开得太盛,剪些来给我插瓶。

我从不留她吃饭,也不去她城外的院子。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谁也没有试图越过。

直到那日,大雨滂沱。

画坊快要打烊时,霍云旗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玄之,帮帮我。”她脸色苍白,声音焦急。

“怎么了?”

“城西有户人家房子塌了,压了不少人。我已经让人去救,但大夫不够,药材也不够。我记得你会些医术。”

“等我一下。”我转身去拿药箱。

我们一起赶到城西时,现场一片混乱。

大雨中,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塌了大半,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霍云旗指挥着人搬运石块,我则开始救治伤员。

一个妇人被压在梁下,怀里护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妇人已经奄奄一息。

“救,救我的孩子。”她抓住我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

我点头,和霍云旗一起搬开梁木。

孩子被救了出来,只有些擦伤。

妇人却已经没了气息。

霍云旗抱起孩子,轻声哄着。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沾满泥泞,却浑然不顾。

那一夜,我们一直忙到天明。

救出了二十七人,有八人没能活下来。

天亮时,雨停了。

霍云旗站在废墟上,看着初升的太阳,背影萧索。

“玄之,”她忽然说,“这三年,我常常想起北荒。”

“想起你在那里受的苦,想起我当年的选择。”

“每次想起,都心如刀割。”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但今天,看着这些百姓,我突然明白了。”她转过身,看着我。

“人生在世,有太多无奈和不得已。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选择未来。”

“玄之,我不求你回到我身边。我只希望你能幸福,无论这幸福里有没有我。”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年少,会在梨花树下为我念诗,会在我生病时守一夜。

那时候的我们,都以为会有天长地久。

“云旗,”我轻声说,“都过去了。”

她笑了,眼中却有泪光:“是啊,都过去了。”

自那日后,霍云旗来得更少了。

听说她在城外办了个学堂,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

又听说她开了间药铺,请了大夫坐诊,穷人来抓药只收成本。

临安百姓提起她,都说是个女菩萨。

偶尔在街上遇见,我们会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走开。

像两个认识多年的老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又是一年梨花落。

我关了画坊,雇了辆马车,说要出趟远门。

“公子要去哪儿?”车夫问。

“随便走走。”我说。

马车出了临安城,一路向南。

经过霍云旗的院子时,我看见满院的梨花如雪。

她正站在树下,和一个老农说话。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温柔而宁静。

我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将那座开满梨花的院子远远抛在身后。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许去江南更南的地方,也许去海边,也许去山里。

人生还长,路还远。

那些爱过的,恨过的,怨过的,都已经成了往事。

就像北荒的风沙,朔风关的雪,临安的梨花。

来过,又走了。

而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朔风尽处,走到再无归途。

走到属于自己的,新的开始。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春天的烟雨里。

梨花还在落,一年又一年。

而有些人,有些事,终将成为记忆里的一个影子。

淡了,远了,散了。

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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