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迟到的“早餐”礼物加更

晨，金州地峡，大黑山主阵地。

天光微亮，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弥漫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缓缓流淌，试图掩盖这片土地上满目疮痍的痕迹。然而，浓烈的硝烟味、焦糊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顽固地穿透雾气，宣告着这里不久前曾是何等惨烈的厮杀场。

一面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的北原军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斜插在一段坍塌大半的堑壕胸墙上，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旗帜周围，是交错纵横、早已被炮火犁了无数遍的焦黑土地，巨大的弹坑随处可见，散落着破碎的枪支零件、空弹药箱、染血的绷带，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残破物品。被烧成焦炭的树干如同扭曲的鬼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死寂。一种近乎绝对的死寂笼罩着山岭，只有风吹过弹坑和断木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鸟类的凄厉鸣叫。这种寂静，与过去几天那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密集枪声、呐喊嘶吼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

山下，东溟军的队伍如同一条条灰黄色的毒蛇，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向山上蠕动。先是尖兵小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弓着腰，极度警惕地搜索前进，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土地随时会爆炸。接着，是更多的步兵，成散兵线展开，机枪组抬着重机枪寻找架设位置，掷弹筒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军官们挥舞着军刀或手枪，压低声音催促着士兵加快速度。

天元师团第112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松本少佐，是第一批踏上大黑山主阵地的东溟军官之一。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壮，留着标准的仁丹胡，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踩过松软的、混杂着碎骨和弹片的焦土，看着眼前这片被反复争夺、如今终于“占领”的阵地，心里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按照联队部的通报，以及他们过去几天进攻时遭遇的顽强抵抗来判断，北原军即使要撤退，也必定会留下断后部队，进行层层阻击，绝不会让他们如此“顺利”地登上山头。更何况，昨晚后半夜，他们还听到了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虽然不如前几晚激烈，但也说明北原军并未完全放弃接触。

“小心搜索！注意诡雷和埋伏！检查每一个掩体，每一段战壕！”松本用沙哑的嗓音吼道，同时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南部手枪枪柄。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对劲。

士兵们散得更开，更加警惕。他们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倒塌的木板、帆布，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防炮洞、机枪掩体。除了大量废弃的杂物，几乎没有发现任何有组织的抵抗迹象。

“报告少佐！前方战壕无人！”

“西侧机枪阵地已被摧毁，没有发现敌人！”

“东面反斜面发现大量车辙和脚印痕迹，指向北方！”

报告声陆续传来，内容大同小异：北原军，似乎真的撤了，而且撤得很干净。

松本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走到一处相对完好的环形工事里，这里似乎曾是一个连级指挥所。沙袋垒砌的掩体还算完整，里面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破碎的茶缸、几张被雨水泡烂的纸片，还有一个用弹药箱改成的简陋桌子。桌子上，甚至还有一个残留着些许黑褐色液体的搪瓷碗，旁边半截劣质香烟还在袅袅冒着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八嘎……”松本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种对方从容撤离、甚至还留有“生活气息”的景象，比激烈的抵抗更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被戏弄的恼怒。他抬脚踢翻了那个搪瓷碗，黑色的液体（不知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溅了一地。

越来越多的东溟士兵涌上了阵地。最初的警惕过后，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占领敌军阵地的虚妄兴奋，开始在一些士兵脸上浮现。他们直起了腰，枪口不再死死指向前方，有些人甚至开始好奇地翻捡地上的“战利品”——一个相对完好的水壶，一双看起来还算厚实的皮手套，或者一盒未被踩扁的香烟。

“喂！田中，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北原人的香烟！”一个年轻的东溟二等兵兴奋地举起一个铁皮烟盒，对着不远处的同伴喊道。

“小心点！可能有陷阱！”他的同伴，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油子，还算谨慎地提醒，但目光也被那烟盒吸引。

“怕什么，北原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二等兵不以为意，用力掰开有些变形的烟盒盖子。里面是半盒皱巴巴的、牌子不明的卷烟。他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后习惯性地在身上摸索火柴。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并不算特别剧烈、但异常清晰的爆炸，从阵地侧后方一处半坍塌的屯兵洞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和惊呼！

“啊——！”

“有地雷！”

“医护兵！医护兵！”

松本少佐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朝爆炸方向冲去。其他东溟士兵也瞬间从松懈中惊醒，哗啦啦拉动枪栓，惊恐地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处屯兵洞口，一股黑烟正混杂着尘土涌出。洞口附近，三个东溟士兵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惨叫。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整条右腿自膝盖以下已经不翼而飞，断骨和血肉模糊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另外两人也被破片击中，身上脸上鲜血淋漓。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腥味和炸药特有的硫磺味。

“是诡雷！绊发雷！”一名军曹脸色煞白地报告，“他们……他们想进去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物资，刚碰到洞口挂着的一根细铁丝……”

松本少佐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不是因为士兵的伤亡，而是因为那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北原人不仅跑了，还在撤离的阵地上，给他们留下了“礼物”！

“八嘎呀路！！狡猾的北原猪！胆小鬼！不敢正面交锋，只敢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松本怒不可遏，咆哮声在山岭间回荡，“搜！给我仔细地搜！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标记出来！工兵！工兵死到哪里去了？！立刻过来排雷！快！”

他的话音未落——

“轰！”

“砰！”

“咔嚓！”

接二连三的爆炸和奇怪的碎裂声，在阵地的不同位置响起！有的是士兵试图挪动一个看似完好的重机枪三角架，触发了下面压着的木柄手榴弹；有的是有人好奇地踢翻一个空的铁皮箱，里面绑着的炸药包延时装置走到了尽头；更有一处疑似弹药临时堆放点，几个东溟士兵刚靠近想看看有没有“存货”，就被不知从哪个角度射来的、绑在树枝上的手榴弹（类似弓弩原理的简易诡雷）炸翻！

惨叫声、惊呼声、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刚刚还弥漫着一丝轻松气息的阵地，顷刻间变成了死亡陷阱。浓烟、火光、尘土、飞溅的破片和残肢断臂，让所有东溟士兵都陷入了恐慌。

“不要乱动！”

“所有人原地待命！”

“工兵！工兵优先排除通往制高点和重机枪阵地的路径！”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控制局面，但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士兵们惊恐地看着脚下，看着周围任何可能藏有杀机的地方，再也不敢轻易挪动脚步，更别提去翻捡什么“战利品”了。他们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片布满无形尖钉的毯子上，每一步都可能踏上死神设下的机关。

松本少佐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想到，占领阵地后的第一份“贺礼”，竟然是己方士兵的鲜血和残肢，以及这种令人抓狂的、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北原军的顽强和狠辣，再次超出了他的预计。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对抗，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羞辱和折磨。

“该死的于记中、王寿昌……”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心中充满了暴戾的怒火，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催促工兵加快速度，同时命令部队暂时停止大规模搜索，先巩固已控制的表面阵地。

然而，就在东溟军被遍地开花的诡雷弄得焦头烂额、心惊胆战，工兵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开始排雷作业，大部分士兵或蹲或趴在相对“安全”的地带，惊魂未定地喘息、咒骂、包扎伤口时——

一种低沉、有力、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如同滚雷般，从天边传来，迅速压过了阵地上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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