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老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半大小子,军装,脸冻得有点红,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那点紧张压都压不住。
老李把算盘一推。
“迷路了?还是饿了?”
贺瑾摇头。
“那什么事?”
贺瑾抿了抿嘴。
“……同志,我就是想看看,咱们公主岭最好的玉米长什么样。”
老李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就这?”
“就这。”
老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贺瑾的后背开始冒汗。
然后老李站起来,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个搪瓷盘。
盘子里铺着十来穗玉米,每一穗都用细麻绳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有的褪色了,有的还很新。
“这个是‘英粒子’,57年从匈牙利引进的,高产,耐旱,东北种了十来年了。”
“这个是‘吉双1号’,咱们农科院自己的杂交种,去年刚定名,还没推开。”
“这个,”老李拿起最小的一穗,玉米粒是淡黄色的,排列得不那么整齐,“叫‘黄马牙’,甜,煮着吃糯,就是产量低,老百姓不爱种,快没人留种了。”
贺瑾盯着那穗黄马牙。
他想起姐姐在开原供销社柜台前,盯着排骨时那种“眼睛直勾勾”的表情。
他忽然懂了。
姐姐不是想要高产的种子。
她想要好吃的。
——
“同志,”贺瑾咽了咽口水,“这个黄马牙……能给我几粒吗?”
老李把搪瓷盘放回柜顶。
“不能。”
贺瑾低头:“谢谢同志。”
他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
贺瑾回头。
老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搪瓷盘里取下那穗黄马牙,搓了几十粒玉米粒进去,折两折,封口。
“拿走。”
贺瑾愣住了。
老李把信封拍在他手里:“不是给你的。给你家那个开车的。”
“您怎么知道——”
老李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算盘:“从大门口到办公楼六十米,你们那辆怪车就停在路边,熄了火,窗户开着,有个短头发的女娃一直往这边看。从你进门看到现在,一眼都没挪开。”
贺瑾捧着信封:“谢谢李同志。”
算盘珠子又开始噼啪响:“谢什么。反正也没人种了。”
——
贺瑾跑出农科站的时候,王小小正趴在方向盘上,假装在检查仪表盘。
她余光扫见弟弟冲出来,立刻坐直,把脸上的表情又变成面瘫的样子。
贺瑾拉开车门,把牛皮纸信封拍在她手里。
“啥?”
“种子。”
王小小打开信封,看见几十粒淡黄色的玉米粒。
“你偷的?”
“人家给的!”
“你装可怜了?”
“我没装!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公主岭最好的玉米长什么样,他就给了!”贺瑾气鼓鼓地爬上边斗,把狼皮往身上一盖。
王小小捏着那几粒玉米,对着光看。
“这叫黄马牙,甜的,煮着吃糯,就是产量低,没人种了,老李说的。”贺瑾
王小小没说话。
她把信封小心地折好,塞进胸前内侧的口袋里,贴肉放着。
然后发动车子。
“姐,”贺瑾闷闷地问,“咱们种吗?”
王小小握着车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种呀,甜的最好了,比买大白兔奶糖便宜,你和军军以后的零食是甜的玉米。”
小厢车离开公主岭。
往北六十公里,就是长春。
其实也没有跑多远的路,才跑了150公里。
王小小握着车把,贺瑾缩在边斗里,手里还捏着那根吃了一半的果丹皮。
贺瑾忽然问:“姐,长春电影制片厂还拍电影吗?”
王小小沉默了一会儿:“拍吧。那么大个厂,哪能说不拍就不拍。”
贺瑾:“我们要去看看吗?”
王小小:“不要,先去一汽看看。”
一汽的大门,比沈飞飞和哈飞难进一百倍。
王小小把证件递进去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底。
二科的章,丁建国的签字,这一路从滨城到沈城,再从沈城到滨城,军人服务站、滨城所有大厂、供销社、邮局,没有哪个门是这张纸敲不开的。
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证件递回来。
“不行。”
王小小愣了一下:“同志,我们是二科的,路过长春,就想进去看看——”
哨兵站得像一根桩,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规定,非接待单位,非公务预约,非本厂职工及家属,一概谢绝参观。”
贺瑾从边斗里探出脑袋,把脸挤出一个最乖的角度。
“叔叔,我们就看一眼,十分钟,五分钟也行——”
“不行。”
“我爷爷是贺立雄——”
“同志,你爷爷是谁,跟我们厂规没关系。”
贺瑾噎住了。
王小小把贺瑾拽回来,自己上,她拍了拍脸,她把声音放软,把面瘫脸稍微挤出一点诚恳的弧度,把“同志”叫得又脆又甜。
哨兵的表情纹丝不动。
那一刻王小小忽然理解了,为什么爹那种人,从来不跟哨兵讲道理。
因为没用,他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俗称死脑筋~
两人被轰回车上,王小小黑着一张脸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
她盯着那扇大门,眼神像要把铁栅栏烧出两个洞。
他姐心情不咋样,贺瑾小心翼翼地往边斗里缩了缩,没敢出声。
然后他姐姐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啪的一下给他一个脑瓜子。
贺瑾捂着头:“又不是我拦的……”
王小小没理他,她只是忽然想起,昨天这货连十分钟都不给她摸一摸歼七,他们就被沈飞飞赶了出来~
两人坐在车上,没走,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该往哪去,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停在大门口。
领头的那个把证件往哨兵手里一拍,嗓门敞亮:“同志!我们是××军区子弟,路过长春,就想进去看看咱们国家自己的汽车厂……”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把证件递回去。
“不行。”
“不是,我们真的就——”
“不行。”
两分钟后,这群小崽崽也被轰了出来。
贺瑾坐在边斗里,目睹了全程。
他的表情从茫然,到恍然,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岂有此理的愤恨上。
“姐!!!”
王小小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一定是这群小崽崽穿着军装到处骗人,把一汽的门卫给骗出经验了!!!”
贺瑾指着那几个还在门口磨蹭的同龄人,声音都劈叉了:
“你看他们那样!证件往人手里一拍,连‘同志’都叫得跟背书似的!一看就是惯犯!肯定前几个月没少来!门卫都被他们烦死了,所以才看见穿军装的小孩就直接轰——”
他越说越气,小胸脯剧烈起伏。
王小小看着他,小瑾说得对,一定是他们这群二百五小崽崽,害得他们没有参观成一汽车间~
王小小愤怒转移了。
从门卫不让他们进,变成了都怪这群猪队友把路堵死了。
从她能力不行,变成了她运气不好。
从自我怀疑,变成了同仇敌忾。
王小小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伸手,揉了揉贺瑾的后脑勺,刚打过的那块。
“你说得对。”
贺瑾一愣。
“就是他们害的。”
车门打开,王小小跳了下来。
贺瑾眨眨眼,祸水东引完美成功,耶!
他看见他姐走到那群人面前,站定,用非常官方语气说:“同志,你们是哪个军区的?”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领头的那个愣了一下,下意识立正:“××军区的,怎么了?”
王小小点点头。
“没什么。就是你们这样一家一家地闯,把门卫都闯出免疫了。我们正经办事的,也跟着进不去。”
“你们再敢去闯,让我进不去,我就去你们军区找你们爹,一一讲讲道理。”
然后她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倒车,调头。
一气呵成。
贺瑾抱着狼皮,直到车子驶出一汽大门的视线范围,他才憋出一句:“姐,你别学我亲爹,直接威胁人。”
王小小握着车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突然笑了~
贺瑾默默地把狼皮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藏进去。
他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让姐姐有任何理由给他第二个脑瓜子。
贺瑾缩在边斗里,忽然说:“姐,等咱们以后造出飞机,开到一汽门口,他们会不会让进?”
王小小阴笑道:“不用开进去,开过去就行,羡慕死他们。”
王小小觉得吧!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找爹一定能解决。
她把车停在邮局门口,让贺瑾在边斗里等着,自己进去打电话。
长途。二科。转丁建国。
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她甚至没等那边“喂”完,开口就是:“爹,一汽不让我进。”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跑一汽去干什么?”
“参观。学习。接受爱国主义工业教育。”
老丁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拿近:“人家让你进了吗?”
“没有。轰出来了。我把证件给他们看了,小瑾把爷爷的名号报了,没用。”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您打电话了。”
“……”
老丁把话筒搁在桌上,王小小听见他在那头跟谁说了句“老楚,你闺女那事有进展吗,没进展你先出去”,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再然后,话筒被重新拿起来,这个小兔崽子把老子当门卡了吗?
但老丁自己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被这么用了。王德胜那个牲口,当年抢物资抢补给,也是这套路,他把老子那张脸刷了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
都是老贺教坏的!
现在轮到王小小了。
遗传。
种生种。
没跑了~
老丁这次好脾气说:“一汽不是军工厂。”
王小小没吭声。
“哈飞和沈飞是军工厂,会给老子几分面子。一汽归第一机械工业部管,人家不认军队这套。”
王小小还是没吭声。
老丁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笑意:“再说了,军区老家伙也想要一汽的越野车生产线,这事扯皮扯了快一年了,人家厂里看见穿军装的都烦,你这时候跑去撞枪口,能给你好脸色就怪了。”
王小小握着话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听明白了?”老丁问。
王小小点点头:“……听明白了。”
“还委屈吗?”
“没有委屈。”
“没有委屈你打这个电话?”
王小小没说话。
老丁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那头传来一声怒吼:“时间还早,滚到下一个城去,别在长春瞎转悠了。。”
“是。”
王小小就听到丁爸直接把电话挂了。
王小小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两秒钟。
然后她推门出去。
贺瑾坐在边斗里,吃着大白兔奶糖:“姐,丁爸怎么说?”
王小小拉开车门,爬上驾驶座,发动车子:“说咱们时间还早,滚到下一个城去。”
贺瑾愣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丁爸也搞不定呀!”
王小小吐出来一句:“军区想要越野车这条生产线,自己生产越野车,扯皮了快一年,长春城,不待见我们,听丁爸的话,去德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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