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兵临城下，先礼后兵！

两天后，江北市委小会议室。

气氛庄重而又带着几分微妙的紧张。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泾渭分明。

一边是江北市的领导班子，市委书记林青山、市长王浩亲自坐镇，方平作为市委副秘书长兼项目负责人，坐在王浩下首。

另一边，则是风尘仆仆的省委联合采访团。

为首的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刘建城。

刘建城约莫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那套深色西装笔挺，看不出半点旅途的劳顿。

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在镜片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一番客套的欢迎致辞后，刘建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官腔韵味：“林书记，王市长，各位江北的同志，首先要感谢大家的热情接待。这次我们下来，主要是受省委领导的嘱托，对全省各地市的重大项目推进情况，做一个深度的系列报道。江北的红星厂项目，模式新颖，关注度高，是我们的重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我们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总结经验、发现亮点的。当然，在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一些困难和挑战，也是正常的。我们希望能够听到最真实的声音，看到最全面的情况。所以，还请江北的同志们，不要有顾虑，敞开说，放开谈。”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江北，又定下了“深度”、“真实”、“全面”的基调，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林青山微笑着回应：“刘部长客气了。省里来指导工作，我们是欢迎的。我们江北的工作，尤其是红星厂项目，一定全力配合，做到百分之百的透明公开。方平同志，你是项目具体负责人，接下来，就由你向刘部长和采访团的同志们，详细介绍一下项目情况。”

方平站起身，微微颔首，然后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没有长篇大论的空话套话，他直接用PPT，将红星厂项目的缘起、全民投票的决策过程、全球招商的成果，以及引入PPP模式的核心创新点，图文并茂地进行了展示。

他的讲述，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既有宏观的战略高度，又不乏生动的细节。

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刘建城一边听，一边偶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等方平讲完，刘建城带头鼓了鼓掌。

“方秘书长年轻有为，讲得很好，很透彻。”他笑着说，“听了介绍，我们对项目有了一个总体的了解。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我们还是想亲身感受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带我们去项目相关的档案室和财务监管办公室看一看？”

来了。

方平心里明镜似的。

所有人都以为刘建城会要求去项目现场，看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但他偏不，他要去的是最枯燥、也最容易出纰漏的“后台”。

这就像是突击检查学生的作业本和错题集，而不是看他在课堂上举手多积极。

“当然没问题。”方平合上电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郭主任，你来带路。”

更新办副主任郭学鹏立刻上前，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更新办专门设立的档案室。

推开门，刘建城和他身后的几位记者，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眼前的景象和他们想象中堆满纸质文件、空气中飘着尘埃味的旧式档案室完全不同。

这里窗明几净，一排排档案柜整齐划一。

郭学鹏上前一步，来到办公桌旁，介绍道：“刘部长，我们已经将红星厂项目的所有档案，都进行了数字化处理。您想查阅任何一份文件，只需要在系统里输入关键词，就能立刻检索到。”

说着，他亲自演示起来，在搜索框里输入“人民评审委员会选举公告”，回车一敲，屏幕上立刻跳出了相关的红头文件、补充公告、候选人公示名单、最终投票结果公证等一系列文件。

“所有文件都附有高清扫描件，与原件完全一致。”郭学鹏补充道。

刘建城身后的一位看似资深的老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开口问道：“那我们想看看，关于最初那笔三千万启动资金的拨付审批流程，可以吗？”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启动资金的审批，往往是项目初期最容易出现程序瑕疵的地方。

“当然。”郭学鹏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很快，一份完整的流程文件链就出现在屏幕上。

从更新办的请示报告，到方平的签批，再到财政局的联审会议纪要，王市长的办公会决议，最后是林书记在常委会上的拍板……每一个环节，都有负责人签字、有单位盖章、有明确的时间记录。

整个流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程序漏洞。

那位老记者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刘建城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又问：“财务监管办公室呢？”

在隔壁的财务监管办公室，钱斌向他们展示了同样是数据化的资金监管平台。

每一笔钱的流向，都像银行流水一样清晰可查，甚至连购买一盒A4纸的发票，都被扫描进了系统。

半个小时后，采访团一行人从更新办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本想来个突然袭击，打江北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对方不仅防守做得固若金汤，甚至可以说是在“炫技”。

这种被完全看穿意图，却又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刘建城心里有些憋闷。

中午是工作餐，就在市委食堂。

用餐期间，刘建城像是闲聊一般，对方平说：“方秘书长，江北山好水好，人杰地灵。我听说你们江北的云雾茶，品质堪比顶级的龙井，我一直很想尝尝，可惜啊，市面上不容易买到正宗的。”

方平心里一动，知道这是“考题”来了。

他笑着回答：“刘部长是行家。江北云雾茶，确实是我们的一个特产。不过这茶叶娇贵，产量也不高，大部分都由市里统一采购，主要用于公务接待。您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办公厅后勤的同志，给咱们采访团每位老师，都准备一份，也算是我们江北的一点心意。”

一番话，说得漂亮至极。

他没有以个人名义送，而是让“办公厅后勤”去办，变成了单位对单位的公务馈赠，合情合理。

他送的不是刘建城一个人，而是“采访团每位老师”，把范围扩大，淡化了针对性。

他送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礼品，而是“一点心意”，是“特产”，价值不高，但情谊到了。

刘建城听完，哈哈一笑，指了指方平：“你这个年轻人，滴水不漏啊。”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方平知道，这第一回合的交锋，自己算是稳稳接住了。

然而，方平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果不其然，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建城的秘书找到了方平。

“方秘书长，刘部长有个想法。”秘书客气地说，“他说，想听听更广泛的声音。明天上午，想临时组织一场座谈会，邀请一些参与过红星厂项目早期论证的退休老同志，还有几家之前参与过投标、但最后没选上的本地企业代表，一起聊一聊。您看，方便安排吗？”

方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一招，终于来了。

不从内部攻破，就从外部寻找突破口。

把那些失意者、反对者、抱怨者都聚集起来，让他们在省领导面前，尽情地“畅所欲言”。

这哪里是座谈会，这分明是一场准备好了的“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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