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长大


“我……若不小心碰到你,那可怎么好……”

她生产那日,几乎满室刺目鲜红,呼吸间全是腥甜的血腥气,一切彷如在昨日。

那噩梦一样的场面,竟让从来稳重镇定的卫珩,此刻也小心翼翼起来,还隐隐白了俊脸。

姜沉璧低笑:“哪有那般最弱……倒叫你这样怕?”

她拉住卫珩的衣袖,眸光柔的似能滴出水,浅笑轻语:“珩哥素来周全,怎会碰到我,弄伤我?”

又瞧他还有迟疑,姜沉璧抿了抿唇,垂下眼,好似流露出几分失落,“你要实在担心,那你自去吧。”

卫珩这下哪还有迟疑?

他轻吸口气,先将睡着的小婴儿抱起放回小床,再转回来,把姜沉璧连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往床内侧抱了抱,

又将孩子抱回来,放在妻子身旁,

他才脱靴上榻在床外侧躺下。

随手放了床帐,他转向姜沉璧:“在这里睡……”

顿一顿,他暗叹,“怕也只在这里能睡得好。”

先前他是去隔壁洗墨阁歇息,实则一直浑浑噩噩,睡睡醒醒,根本就不叫休息。

如今妻子、孩子在侧,已脱离危险,

睡在她们身边,终于能叫他放松一些些。

卫珩缓缓舒一口气,却又不舍得睡,牵着姜沉璧的手,问她身体可否舒适,又与姜沉璧聊孩子。

闲话了好一会儿,终于眼皮重的抬不动,慢慢闭上眼。

没多会儿,他沉沉睡了过去。

姜沉璧侧躺在床内侧,

睡了五日多,她现在毫无困意,水汪汪的眼睛怔怔地盯着那憔悴地睡过去的丈夫看了许久、许久,

眼底一片温色,

又在触及他那雪一般的发时红了眼眶。

太灼眼。

她怎能当做看不到?

只盼其余几条路有一线生机。

……

卫珩还住在素兰斋。

在原先夫妻二人主卧隔壁重新整理了一间房,专门做小孩子的房间,乳母、嬷嬷安排妥当,

随时照看。

姜沉璧和卫珩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做卫庭安。

因元宵之事早产,又取小名叫做元宵。

这个孩子便如姜沉璧曾经所言,天生就极有灵性。

谁抱他都咯咯笑,除却极其不舒服时,从不会哭闹。

如此,小庭安给整个卫家带来了许多的欢声笑语,许多的希望。

而在小家的欢声笑语之外,朝廷却翻天覆地。

淮安王被拿下,他入京以来联络过的各路朝臣,元宵那日企图与他集会,密谋倒太后的许多人都被波及,

京中官场,又一次地动山摇,人人自危。

卫府隔绝在外。

这样的地动山摇,没有波及到一丝一毫。

太皇太后日日派人来过问姜沉璧情况,送来无数补品。

凤阳大长公主也带永乐郡主来过两次。

一切平静又安逸。

可这样的安逸,姜沉璧的心却怎能真的放下?

夜渐深。

孩儿今日玩累了,早早便睡下了。

卫珩去看望卫朔伤势,还没有回来。

姜沉璧一人坐在床弦发呆。

自生产那日鬼门关前绕一遭醒来后,她对火的畏惧莫名消失了。

屋中照明用的夜光珠被撤去,换上了她少女时期最喜欢的竹梅灯台。

此刻她便盯着跳跃的烛火,双眸失焦,整颗心都被彷徨占满。

丈夫的白发犹在。

而对淮安王及他心腹的审讯,以及丽水山庄方面,都没有得到解药的消息。

可在那短暂又糟糕的前世,卫珩是解了毒的。

他是如何解的毒?

姜沉璧绞尽脑汁地回忆前世种种。

可前世关于卫珩身体,逍遥散人的讯息几乎没有,便是回忆无数次,也捕捉不到一点有用的。

她也曾试图续上早产昏迷之后,那个玄妙的梦。

梦里她看到了许多,还看到太皇太后跪在高台上祈愿……那是她前世不曾见过的,可她又隐约觉得那是真的。

或许,续上那个梦,她便能找到为珩哥解毒的线索。

可这样的期望,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她从未续上过那个梦。

眸光逐渐混沌,眉心逐渐紧蹙,姜沉璧双肩微微垮下去。

啪!

灯芯爆花。

她眼睫一晃,混沌的视线逐渐清明,跳跃的烛火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盯着看了片刻,缓缓吸气,背脊重新挺起。

定有办法。

“世子还没回来?”

看了外头的夜色一眼,姜沉璧问。

红莲:“还没,许是和二公子说话……才去两刻钟,往日都要这些时辰的。”

“……嗯。”

姜沉璧颔首,无心自己早早歇下,起身去隔壁看过孩子。

确定孩子睡得安稳,她又转去院内书房。

早年间养成心绪不宁便背默《衡国书》,如今这习惯已是沁入骨血,吃饭睡觉一般的自然了。

噗嗤。

烛火亮起。

姜沉璧到书案后坐,红莲上前为她研墨。

她提笔,抻开纸张刚要蘸墨落下,眼角余光掠到什么,忽然盯住动作,回头看去。

笔架一侧的一叠纸稿下,有一角羊皮纸露了出来。

她没有这种东西。

这书房,外人也不会进来。

只她和卫珩会用。

昨日,卫珩才进来过。

姜沉璧放下笔,拨开那些纸稿,捏着那角羊皮纸轻轻一拉,眸光扫过那纸上的线条,标记,眼眸一眯。

是地图。

往天台山那边的地图。

“世子,少夫人在里头写字。”外面响起青蝉的声音。

下一瞬,书房门被推开。

姜沉璧缓缓抬眸,与跨进房间的卫珩目光相撞。

青年月白深服,外罩同色绣如意纹外袍,发束碧玉冠,腰间玉带,一侧垂坠玉珏,那流苏穗儿亦是碧色。

他以前多着靛青。

自白发后,便多着淡色系衣裳。

有一次夜深人静,夫妻相拥,姜沉璧问他为何换颜色,他只说喜欢淡色,不做其他解释。

可姜沉璧猜到,

他换淡色,只因靛青、绛紫那类颜色,会将白发衬的越发刺目。

如此而已。

此刻烛火轻摇,卫珩眸子在姜沉璧手中那羊皮纸上落了一瞬,微顿,抬眸与她对视,“昨日才看。”

“你昨日才用书房,我料到了。”

姜沉璧朝红莲看一眼。

后者欠身退走。

她起身到卫珩面前,仰头看他:“你有计划了吗?”

“等孩子满月……”

卫珩轻轻握住姜沉璧的双臂,“如今我们已知机缘,只剩逍遥散人,戴大哥久久未归,也未有书信。

我不想再等下去,

我得亲自去一趟。”

姜沉璧看他良久,张开双臂投入他怀中,微闭着眼脸颊轻贴在他身前。

这段时间,

他们夫妻二人谁也没主动提过那毒。

甚至不曾再问妙善娘子,到底还有多少时日。

对这件事,却二人都是默契的心照不宣。

该面对,也要解决。

姜沉璧最终轻轻道了声“好”。

……

离孩子满月还有三日。

府上却已早早布置了起来。

可不论怎么布置,大家如何喜气,这府上好似总难真的放声欢笑。

清晨,姜沉璧早早醒来。

卫珩竟也醒的早。

二人便也不曾在床上赖着,一起起了身,叫嬷嬷带来孩子。

卫朔却来了。

少年还穿着往日常穿的伽蓝衣袍,簪着曾经常簪的发簪,

他站在廊下,站在晨光里,

那张曾经稚气未脱,飞扬率性的脸,如今却似裹上了一层沉色。

竟有几分卫珩及冠时候的模样。

又比卫珩更显厚重。

姜沉璧眸光微闪。

她早产后,便不曾见过卫朔。

卫珩也曾与她说,卫朔要养伤,且变了很多。

今日姜沉璧亲眼见到,才明白那“变”,是何等的脱胎换骨。

“哥,嫂嫂,我来看看小元宵……”卫朔朝他们笑,跨进房中来,“我可以抱抱他吗?我会很小心。”

姜沉璧把孩子递给他:“当然可以。”

卫珩在一旁指点他如何抱法。

卫朔很是拘谨,小心地抱稳,又带孩子左右来去片刻。

孩子在他怀中欢腾地甩着小胳膊。

卫朔欢喜地眉眼亮了几分,把孩子交给兄长,“还是哥哥抱……”顿一顿,他忽然道:“唔,我明日离京。”

“什么?”

姜沉璧讶异,“去哪里?”

“裴将军因淮安王一些旧事被牵连外放西境,我与她同去……自小我就在父母,哥嫂的羽翼下过活,

如今我也长大了,该去历一历风霜,学会独立和坚强。

我已经决定了。”

姜沉璧与卫珩对视一眼,心意交汇,欣慰又感叹。

少年终是长大了。

……

程氏自是舍不得他的。

可卫朔心意已决,且早已准备好行囊,

因为行程安排,连小侄儿的满月酒都无法多留两日。

程氏便是如何不舍,也只得含泪相送。

姜沉璧与她一起坐车到城门外。

看着那少年策马远去,背影消失在一片尘土和飞扬的柳絮间,

他再未道歉,

姜沉璧亦未提什么怪不怪,原谅不原谅的话。

许多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非要拎出来专门说一说,反倒会给那少年的心上更添重力。

“回吧。”

卫珩上了马车。

因白发之故,他不曾单独骑马出城,也与母亲和妻子同坐马车。

此时一声吩咐,马车摇晃前行。

程氏红着眼呆坐在那儿,几多心酸和愁苦,都在一声无力的叹息之中溢散开。

姜沉璧握住她的手:“您别怕,都会好起来。”

程氏看她良久,又飞快看卫珩一眼,一声“好”,应的强颜欢笑。

车马摇晃一阵子,终于停下。

卫珩率先下车,扶了程氏下去,再扶姜沉璧。

斜侧里忽有议论声传来。

“哪里来的乞丐?”

“乞讨到这条街的可不多见!”

“臭死了,怕是知道主人家添丁,过几日要摆满月酒,才来讨赏钱的吧。”

这话落时,姜沉璧正弯身出车厢,眸光随即扫去,只定了一瞬,她脱口而出:“戴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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