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关内百姓十不存三

苏灼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小小的坟包，手指攥紧了缰绳。她想起黑水关，想起那些倒在雪地里的百姓，想起李询死前那句关内百姓十不存三。

蛮族的刀，从来不分军民。

苍鹰峡守军大营设在峡口南侧一处高坡上。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几排简陋的木栅栏和几十顶破破烂烂的帐篷。周崇亲自迎出五里，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臂用布带吊着，渗出的血已经把绷带染透。可他还是站得笔直，在萧寰马前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周崇，参见陛下！”

萧寰下马扶他，触手处是嶙峋的骨头。周崇的甲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还能撑多久？”萧寰问。

周崇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粮草还有五日。兵力折了四成，能战者不足三千。蛮.子每日派骑兵骚扰，昨日又攻了一回，末将把预备队顶上去了，暂时……暂时守得住。”

他没有说的是，预备队里有一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刀都握不稳。他也没有说，自己已经三天没合眼，全靠浓茶和意志硬撑着。

萧寰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中军帐内，沙盘已经摆好。周崇忍着伤痛，亲自讲解敌情。他的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把每一处敌军营地、每一支游骑的动向、每一条可能的进攻路线，都说得清清楚楚。

众人围在沙盘前，越听，面色越凝重。

敌军总数约两万三千，是离朝北征军的两倍有余。其中一万五千是北莽大汗嫡系的王庭军，披精甲、配良马、擅骑射，战斗力远非左贤王呼延勃的部众可比。另有八千是北莽附庸、草原上几个小部落的联军，装备虽差些，却熟悉地形，专司袭扰和劫掠。

敌军大营扎在苍鹰峡北侧三十里的一片开阔地上，背靠山麓，前有溪流，进退有据。营中旌旗如林，日夜有游骑巡逻，戒备森严。

更麻烦的是，那八千附庸部落的联军里，有一支穿着与北莽截然不同的甲胄——那是月氏的制式皮甲。月氏国，离朝西边的邻国，国土不大，兵力不多，却扼守着西域进入中原的咽喉要道。

“月氏也掺和进来了？”李岩的眉头拧成疙瘩。

周崇点头，脸色难看：“末将派斥候抓了个舌头，审出来的。月氏王收了北莽大汗三百匹良马、一千斤铁器的聘礼，答应出兵五千助战。那五千人眼下就驻扎在敌军大营西侧，单独扎营，粮草自备。”

“月氏与咱们素无仇怨，为何要趟这浑水？”有将领不解。

“无仇怨，有利害。”萧寰开口，声音很淡，“月氏国小民弱，夹在北莽和离朝之间，谁都不敢得罪。北莽势大时，他们附庸北莽；离朝势大时，他们朝贡离朝。如今北莽新败，大汗急于挽回颜面，许以重利，月氏王自然乐得捡便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沙盘上月氏营地的位置上：“况且，月氏王未必真心想打。他派出的五千人，单独扎营，粮草自备——这是留了退路。胜了，分一杯羹；败了，随时可以撤走，不至于把家底全赔进去。”

张简之子张承志此次随军赞画，闻言眼睛一亮：“陛下是说，月氏可以被分化？”

“朕没说。”萧寰淡淡看他一眼，“朕只说，月氏王给自己留了后路。至于能不能把这条后路变成现实，要看怎么说，谁去说。”

帐中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苏灼。

苏灼站在沙盘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她盯着那片代表月氏营地的区域，许久没有说话。

“娘娘可有良策？”张承志忍不住问。

苏灼抬眼，目光与他相触，又移开，落在萧寰脸上。

“陛下，”她说，“臣妾想亲自走一趟月氏大营。”

帐中哗然。

“不可！”周崇第一个出声，急得忘了君臣之分，“娘娘万金之躯，岂可深入敌营？况且月氏与北莽有约，万一……”

“万一他们把我扣下？”苏灼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周将军，月氏王要是敢扣我，他就不是月氏王了。”

她转向萧寰，目光坦然：“月氏国小，夹在两大之间求存，最擅长的就是观望风色。如今北莽虽来势汹汹，但离朝陛下亲征，大军压境，胜负未分。这个时候，月氏王最怕的就是选错边。他单独扎营、粮草自备，不就是等着两边都来谈条件吗？”

“那也不该娘娘亲自去。”李岩沉声道，“遣一介使臣足矣。”

“使臣去了，能开什么价？”苏灼反问，“许他免税？许他通商？许他割让边境几个草场？这些东西，月氏王想要，北莽也能给。使臣能开的价，北莽使臣也能开。月氏凭什么选咱们？”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可如果去的是离朝皇后呢？”

帐中静了。

苏灼看着萧寰，一字一句：“皇后亲至，意味着离朝对这个盟约的重视，意味着离朝愿意把月氏当成对等的盟友，而不是呼来喝去的附庸。这个姿态，十个使臣也摆不出来。”

萧寰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很沉，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阿灼，”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我知道。”苏灼迎着他的目光，“可我也知道，这是眼下破局最快的法子。”

两人对视，良久。

帐中诸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萧寰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龙形玉佩，起身走到苏灼面前。他把玉佩放进她掌心，握住她的手。

“拿着。”他说，“见玉如见朕。若月氏王敢动你一根头发，朕踏平他月氏王庭，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那冷硬底下，是苏灼能听出来的颤抖。

她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翌日黄昏，苏灼带着燕七和十名影卫，扮作商队，悄悄离开大营，向西而去。

萧寰亲自送出五里。分别时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看着她策马远去，身影渐渐没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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