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枝先破玉溪春
谢昭到春姨娘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门虚掩着，她刚抬手要敲，就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哼歌声。
是个软软糯糯的女声，调子不成调，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谢昭站在门口，没动。
哼歌声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
雪信一脸惊喜：
“姑娘！”
春姨娘披着一件褂子，头发松松挽着，见是她，眼睛弯起来。
“哟，昭昭来了。”
她压低声音道：
“念念刚睡着，你轻点儿。”
谢昭放轻脚步进去。
窗下的小床上，白白嫩嫩的小胖头睡得正香，还在流口水。
“今儿怎么有空来？”
她给吩咐雪信倒茶。
“不是在药堂忙活呢？”
春姨娘看着她笑眯眯的。
过了好一会儿，谢昭才开口：
“春姨，我问你件事。”
“嗯？”
“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办。”
春姨娘挑了挑眉：
“什么事儿能把你难住？”
谢昭沉默了一下，把王婶的事说了。
说到最后，她抬起眼看春姨娘：
“我想让他们父女相认。可我又怕……”
“怕什么？”
谢昭说：
“怕认了之后，王婶的日子反而不好过。她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要是认了王青柏，王府那边怎么办？赵家那边会不会又来闹？她一个女人，扛得住这些吗？”
春姨娘没说话，叹了口气。
“王家都快算断后了。王青柏就这一个闺女，儿子没了，孙子媳妇也没了。”
谢昭抿了抿唇。
“再说了，你以为不认，赵家就不会来闹了？”
谢昭一愣。
春姨娘冷笑说：
“那两个孩子是赵家的种。老婆子真要闹起来，她一个女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官府都难断。”
谢昭眉头皱起来。
春姨娘拍拍她的手：
“所以这事儿，父女相认当然是最好的。王青柏再不济也是王府的人，有他罩着，赵家老婆子也不敢太放肆。”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道理。”
春姨娘又叹了口气：
“说起来也是造孽。好好一个闺女，丢了二十三年，给人当童养媳，生儿育女，熬成那样。他王青柏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心疼。”
谢昭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盘算。
“你也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操这个心干嘛？”
“我……”
谢昭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上心。
可能是因为那本医书。
可能是因为王婶攥着她的手说“这日子是自己的”。
可能是王青柏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
她无能为力的时候，最怕看见这种眼睛。
也可能只是因为…
她抬起头，看着春姨娘。
春姨娘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那笑温温的，软软的。
“春姨，”
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春姨娘一愣。
“我叫什么名字？”
“嗯。”
春姨娘愣了几息，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连念念都被吵得翻了个身，她赶紧捂住嘴，压着声音笑。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谢昭啊谢昭，你来我这多少回了，今儿才想起来问我叫什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昭脸皮厚，面不改色：
“以前没想起来。”
“那现在怎么想起来了？”
“就……想起来了。”
春姨娘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
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
“我叫春溪玉。”
春溪玉。
谢昭想起来一首诗。
“一枝先破玉溪春。”她说。
春姨娘眼睛亮了。
“你还懂诗呢？”
“不懂。”
谢昭挠挠头：
“就这一句。”
春溪玉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爹当年也说是这句诗，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可惜他死得早，没见着我长大。”
谢昭看着她。
“春姨。”
“嗯？”
“谢谢你。”
春溪玉一愣：
“谢我什么？”
谢昭没说。
谢你听我说这些破事儿。
谢你让我想明白。
谢你……
春姨摇摇头：
“对了，阿满最近生意做得怎么样？”
谢昭摇摇头：
“我都交给阿姐了，我不知道。”
春溪玉笑了：
“你倒是心大。”
她想了想，说：
“我听说还行。她跟林家药堂那边搭上了线，每个月固定送一批药材过去。虽然赚得不多，但稳当。你们那个小院子，她里里外外收拾得挺像样。”
谢昭点点头。
阿姐做事，她放心。
“不过…”
春姨有些迟疑：
“我听我家夫君说，他最近生意也有些问题。药材行那边，有人在挤他。”
“挤他？”
“嗯。原来他进货的那几家，最近都不给他供货了。他到处找路子，跑了好几天，才找到新的。”
谢昭皱了皱眉。
“谁挤他？”
“不知道。他自己也糊里糊涂的。”
她看着念念：
“不说这个了。他的事儿，他自己操心去。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那么多。”
谢昭看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但春溪玉已经把话题岔开了：
“你今晚在这吃？我让雪信去买条鱼，给你炖汤。”
“不用了，我回去吃。”
“回去也是一个人。”
春溪玉白她一眼：
“阿满今儿去镇上了，盼娣在学堂，你回去冷锅冷灶的，吃什么？”
谢昭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春溪玉系好衣裳往外走：
“坐着，我去吩咐一声。”
谢昭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念念又睡着了，小嘴吧唧吧唧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谢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春溪玉。
老去惜花心已懒，爱梅犹绕江村。
一枝先破玉溪春。
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
一枝先破玉溪春。
这名字，倒是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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