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们的问题,我一个都不背
那一阵动静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裂开了一条缝。
苏晚没急着把头从马车底下的烂泥里拔出来。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
“当——”的一声,听着不像正经铜钟,倒像是拿锤子敲在裂了纹的破铁锅上,尾音发颤,透着股穷酸气。
紧接着,那个领唱的大嗓门就吼开了:“我们共享痛苦,故我们同生!”
底下稀稀拉拉跟着一群人喊,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得撕心裂肺,有人喊得有气无力,跟也没吃饱似的。
苏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甲盖在烂木头上抠下一块漆皮。
这帮人是不睡觉吗?
大清早的搞这种晨间朗诵,比以前学校教导主任的训话还催眠。
她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那朵藏在地下的金属蓝花根系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但这震颤不对味儿,以前那是大家伙儿一块儿抱团取暖的和谐共振,现在这动静,像是有两拨人在拔河,拽得根系嘎吱作响。
“啧,听听。”
车顶上传来一声慵懒的嗤笑。
妲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裹着件不知从哪顺来的灰色破斗篷,蹲在那儿像只成了精的大灰蘑菇。
“‘苏晚之道’,这词儿听着怎么样?”妲己压低了声音,那条没藏好的尾巴尖从斗篷底下露出来,一下一下敲着车顶棚,“刚才我去前面溜达了一圈,好家伙,你那一锤子砸神像的英姿,已经被这帮人刻成浮雕了。虽然刻得丑了点,把你刻得跟个要饭的似的,但人家说了,那叫‘净化之始’。”
苏晚没接茬,只是从怀里摸出昨晚混进人群时顺手捡的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被火燎过的,边角焦黑。这是那帮人搞出来的“忏悔令”。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列了十三条“觉醒者守则”。
苏晚的目光落在第七条上,那里用一种近乎病态的笔触写着:【当思晚姐剜肉熬汤之苦,痛不入骨,则心不诚。】
“剜肉熬汤……”
苏晚低声念叨了一遍,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她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那张脆弱的纸片瞬间碎成了粉末,被风一吹,混进了地上的尘土里。
“合着我那点烂事儿,全成他们用来绑架别人的绳子了?”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我的疼变成教条,按着别人的脑袋逼着大家一起疼,这算盘打得,我在地底下都能听见响。”
妲己探下头,那双狐狸眼里满是幸灾乐祸:“那你打算怎么办?再去砸一次?信不信你前脚砸完,后脚他们就能把你砸的那块石头供起来,说这是‘神怒之石’,拜一拜能止疼。”
“谁让他们把我当经书念的?”苏晚从烂泥地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既然成了经书,那老子就亲手把这本破经给撕了。”
入夜。
西谷的记忆堂地窖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馊了的粥。
这里原本是个存红薯的地窖,现在被那帮信徒搞得神神叨叨的。
墙上挂满了破布条,每一条上面都写着所谓的“榜样语录”,中间是个用泥巴捏出来的祭坛,供着那把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晚用过的破刀。
苏晚像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
她没动刀,也没杀人。
这种时候,死人是最没用的,死人只会变成圣徒。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捡来的半截黑炭,走到那面写满了“语录”的墙边。
【苏晚说:我们要拥抱痛苦。】
苏晚冷笑一声,手里的黑炭狠狠划过,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她说你是不是闲得慌?】
【苏晚说:伤疤是勋章。】
苏晚在那旁边补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大字:【她说那是你没躲开,傻缺。】
她一路走一路改,每一句都模仿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神谕”口吻,内容却荒诞得让人发指。
【她说所有人必须和她一样,断一条腿才算觉醒。】
【她说你不哭出声就是心怀鬼胎。】
【她说把这面墙吃了能长生不老。】
写完这一墙的疯话,苏晚走到那个泥巴祭坛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染着血的旧布条——这是她刚才翻墙进来时故意被铁丝网挂伤蹭上的,新鲜热乎。
她把那块“圣物”般的破刀随手扔到一边,把这块带着新鲜血腥味的破布条挂在了正中央,顺手压了一张纸条:
【真品在此,假货自焚。
这血是刚才翻墙蹭的,没啥神力,只有破伤风,谁舔谁傻。】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记忆堂炸了锅。
起得最早的一批信徒本来是来早祷的,结果一进门,看见那一墙像是精神病发作写出来的“神谕”,全都傻在了原地。
“这……这是亵渎!这是魔鬼的字迹!”有人尖叫。
“不对……你看这语气……”有个年轻点的愣头青盯着那句【那是你没躲开,傻缺】,憋得脸通红,“这怎么听着……有点像苏神骂人的味儿啊?”
“放肆!”领头的祭司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带血布条,“这一定是假的!是那个疯妇留下的污秽!”
“可是……”有人小声嘀咕,“那血看着挺新鲜的,要是真的苏神来过……”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愤怒地想要去擦掉那些字,却发现越擦越黑,反而把原本那几句道貌岸然的话给盖住了;有人看着那句荒诞的“断腿才算觉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突然觉得背脊发凉;更有几个平时就不太坚定的,悄悄把自己怀里揣着的“忏悔书”撕了个粉碎,塞进了裤兜里。
苏晚没在那看戏。
她坐在记忆堂外几百米的一口枯井边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
“你在教他们怀疑。”
身边的一截断墙上,夜临渊的身影慢慢浮现。
他手里握着一截断裂的黑色锁链,那是从信仰回廊的废墟里捡回来的,上面还残留着神座崩塌时的余温。
“怀疑这东西,就像是水坝上的蚂蚁洞。”夜临渊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一旦开了口子,就会溃堤。到时候淹死的不仅仅是这帮造神的蠢货,连你留下的那点火种也会被冲得干干净净。”
苏晚低头咳了两声,掌心摊开,咳出来的血沫子里夹杂着几粒亮晶晶的金屑。
那是身体负荷过载的警告。
“那就烧干净好了。”她随手把血沫子擦在枯井的石头上,“与其让他们跪在地上信个假货,我宁愿他们站着骂我是个骗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还没扔掉的陶罐残片,指尖窜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映得她脸色惨白,但嘴角那抹笑却野得吓人。
“我从来就不是来给他们当标准答案的。”苏晚看着陶片在火中变黑、崩裂,“我是来告诉他们——所有的标准答案,都是骗局。谁信谁死。”
那天晚上,记忆堂彻底乱了。
那帮死守“守则”的狂信徒想要烧死几个敢质疑墙上文字的“亵渎者”,结果被一群早就忍够了必须要“比惨”的边缘人给反扑了。
没有神迹降临,只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和烂泥巴糊在脸上的狼狈。
混乱中,那个泥巴捏的祭坛轰然倒塌。
那个被供奉在上面的“觉醒女神”雕像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八瓣。
大家这才发现,那雕像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神光,填的全是这几天烧剩下的祷告灰烬,风一吹,迷了在场所有人一头一脸。
有人抱着脑袋从火光里逃出来,一边跑一边哭;有人跪在地上,看着一地碎泥巴狂笑不止;还有个疯子抱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疯狂地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喊:“假的!都是假的!我也疼,但我不想熬汤!”
苏晚站在远处的山崖上,看着下面的这场闹剧。
右眼的那层蛛网膜微微发烫。
地下的共鸣网正在剧烈波动。
那种整齐划一的、令人窒息的“神圣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万个杂乱无章的声音。
有的在骂娘,有的在求救,有的在迷茫。
但这才是活人该有的动静。
“走了。”
苏晚转过身,没再多看一眼。
在她刚才踩过的岩石缝隙里,一朵一直没动静的金属蓝花悄悄绽开了一片花瓣。
花瓣的背面,没有那些豪言壮语,只浮现出了三个抖抖索索、却异常真实的字:
【……我不敢。】
苏晚嘴角微微上扬,裹紧了身上的破斗篷,迎着夜风朝北边走去。
此时的风向变了。
一股夹杂着冰渣子的寒风从极北的方向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风里似乎带着一股从未闻过的铁锈味,还有一种沉闷的、像是巨大石磨碾过骨头的轰鸣声。
听说在那片终年不化的冻土上,有人建起了一座只收“罪人”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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