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谁来替我记住疼
黑暗里的轰鸣声不是列车，是血涌进耳膜的躁动。
苏晚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绞肉机里滚了一圈的烂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爽。
她睁开眼，视线还是花的。
那碗用蓝花残片熬出来的黑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味儿冲得像是一个星期没洗的袜子煮进了中药里。
搜寻队的火把把这片断壁残垣照得跟夜总会似的，几十双眼睛跟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她身上。
带头的那个青年，一身崭新的战术背心，膝盖那是真软，“噗通”一声就在那堆瓦砾上跪瓷实了。
“救世主归来！神佑吾等！”
后面那帮人跟复读机一样，哗啦啦跪了一片：“神佑吾等！”
苏晚想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
“别拜了。”她声音沙哑，跟两块砂纸互搓似的，“我这儿没有神，只有个不想死的穷鬼。”
她端起那碗黑汤，像是端着孟婆汤。
“既然喊我一声救世主，那就尝尝这‘恩赐’。”苏晚把汤倒进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碗沿上甚至还沾着点泥，“喝下去，就能记住我这三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大概……三分之一吧。”
青年愣了一下，眼神里的狂热还没褪去，多了点迟疑。
但在周围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这哥们儿硬是把心一横，双手颤巍巍地接过去，仰脖就是一口闷。
三秒。
“啊——！！！”
那惨叫声比杀猪还凄厉，把旁边那只打盹的秃鹫都吓得掉下去了。
青年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眼珠子往外突得像是要掉下来，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乱窜。
紧接着，皮肤底下像是埋了金线虫，一道道金色的纹路炸开，噼里啪啦地闪光。
他浑身肌肉抽搐，那个频率，比触电还劲爆。
“这不是赐福，这是上刑！”
后面跪着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几个想往前凑的立马把膝盖往回缩了缩。
十息之后，青年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才像诈尸一样猛地吸了一大口气，醒了过来。
脸上全是眼泪鼻涕，那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看见大明星的残粉样，而是一种看见亲爹被活剐了的惊恐和绝望。
“我……我看清楚了……”青年趴在地上干呕，“那个山洞，你没粮了……自己拿刀剜大腿肉熬汤给那个瞎子喝……你说‘神不饮人间血，但人得活着’……”
苏晚在那搅和着汤勺，眼皮都没抬：“那是饿急眼了，不值得学。”
妲己在一旁抱着胳膊，那九条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都看见了？这不是圣水，这是瘟疫。”狐狸精呲着牙，凶得很，“谁喝谁倒霉，赶紧滚！”
人群里一片死寂。
按照剧本，这时候大家应该吓得屁滚尿流，然后把苏晚当成个晦气玩意儿避之不及。
可偏偏就有不按套路出牌的。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穿着不合身的冲锋衣，哆哆嗦嗦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给我也来一口。”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光，“我儿子死在供你的祭坛上，说是为了大义。我想尝尝，这大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值不值得把命搭进去。”
苏晚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少年走上前，手里捏着个空罐头盒：“我也想记得。哪怕就疼一下，至少知道不是做梦。”
苏晚眯起那只独眼，扫视着这群看起来有些疯魔的人。
以前他们要的是无痛的神迹，现在他们排队领苦难的体验券。
“行。”
苏晚把剩下的汤分了十七份。
这帮人也没客气，一人一口，干脆利落。
接下来的场面那是相当壮观。
十七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有人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有人笑得比哭还难看，还有人坐在那儿发呆，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格式化了。
那个断臂少年醒过来之后，也没说话，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刻刀，在仅剩的左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但他脸上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以后谁再问我怎么活下来的，”少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我就告诉他——有人替我疼过，这账我也记住了，赖不掉。”
夜临渊站在断墙的最顶端，风衣猎猎作响。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你把痛苦当种子播下去了。”他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这比信仰更难拔除。”
苏晚靠着墙根喘气，右眼上的布条又透出血红，跟开了染坊似的。
“以前他们那是盲盒玩家，不管里面是什么都瞎几把拜。”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现在这是明码标价。疼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这疼是从哪儿来的，以为那是福报。”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蓝花露，混着地上的黑泥，搓了七个泥丸子。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刚才搓澡搓下来的。
“拿着。”苏晚把泥丸扔给那个带头青年，“这不是大力丸，吃了不能飞升。谁拿了，就得答应老娘一件事——以后别再为了谁去送死献祭。命是你自个儿的，神都要不走。”
当晚，这十七个“喝过汤”的疯子就走了。
他们自称“记痛者”，也不要装备，也不要补给，就揣着那个泥丸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各个聚落去了。
有人问他们：“你们这跟个神经病似的到处讲鬼故事，不怕被人打死？”
那断臂少年回了一句特经典的话：“这世道大家都装没事儿人，那才是真疯了。”
苏晚站在高处，看着那几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突然，体内那种一直折磨她的金色纹路震颤了一下。
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没有像往常一样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而是像潮水退潮一样，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连接，哗啦一下散开了，然后又温柔地涌回来。
有了呼吸感。
“你把命脉连上了？”妲己皱着眉，伸手去探苏晚的额头，“你要跟这帮凡人搞云计算？”
“不是连上，是还债。”苏晚把狐狸爪子拍下来，“故事太长，一个人讲不完。苦难太重，一个人扛不动。分摊一下，大家都好过。”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那种特有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那动静，比刚才的“救世主归来”大多了。
一面黑红色的旗帜在尘土里若隐若现，上面印着几个白色大字：【净化信仰污染】。
“正规军来了。”妲己冷笑一声，指甲噌地弹出来三寸长，“这是要来搞‘消杀’了。”
苏晚没动。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把脖子上那串早就碎得不成样子的骨片项链摘下来，扔进了面前快要熄灭的火堆里。
火苗窜了一下，把最后的骨头渣子烧成了灰。
“让他们来。”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那个还在玩泥巴的孩子，递给他半截烧剩的炭笔。
“小孩，字儿练得咋样了？”
孩子眨巴着眼：“只会写那几个。”
“够了。”苏晚指了指身后那面满是弹孔的墙，“等会儿那帮大铁皮过来，你就在这上面写——‘我们不是信徒，我们是记得的人’。”
轰鸣声越来越近。
几辆重型装甲车的炮口黑洞洞的，像是死神的眼睛，隔着几百米就锁定了这座摇摇欲坠的教学楼。
扩音器的电流声滋啦作响，还没说话，那种金属的冰冷感就已经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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