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五万贯

张逊放下茶杯，抬起眼，“李兄，这个时辰，你不回你的太常寺坐衙当值，特意跑我这吏部来……不会真的只是来闲聊的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李昉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压低了几分，“张兄慧眼。既然如此，愚弟就直说了。”

“听说，朝廷新复的燕云诸州，眼下急缺大量官员填充？各级府、州、县，都空着不少缺额？”

张逊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确有此事。朝廷正在遴选干员前往，怎么，李兄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李昉搓了搓手，“张兄也知道，我那不成器的犬子......我这个做父亲的，总是要替他前程着想一二。”

他观察着张逊的脸色，“燕云之地虽偏，但也是为国效力、建功立业的好去处。不知……能否劳烦张兄运作一番，谋个判官之类的职司？”

判官！

张逊眼皮猛地一跳。

燕云地区新附，判官虽是从七品，但在当地已是重要的佐贰官。

吏部铨选官员，尤其是这种有实缺的职位，多少双眼睛盯着。

一旦事发，就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张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李兄！你莫不是糊涂了？！即便燕云再偏远，那判官也是堂堂从七品！令郎尚无出身，我如何安排？我若真敢如此行事，全家老小都得拉到汴梁城的菜市口走一遭！”

自己这个吏部侍郎，虽然平日里也爱发发牢骚，偶尔收些不太过分的“冰敬炭敬”，但涉及这种直接授官度的大事，他向来是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李昉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轻轻晃了晃。

“五万贯。”

大宋开国之初那两年，国库空虚，官员的俸禄确实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

但自从建隆三年以来，朝廷的财政收入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有了钱，赵匡胤实行“高薪养廉”，给全体官员的俸禄来了一次超级加倍。

除此之外，逢年过节还有各种名目的丰厚赏赐，丝绸、金银、御酒、贡茶……从不吝啬。

以张逊自己为例，他官居吏部侍郎，正三品。

如今一年的俸禄稳稳超过一千四百贯，这还只是合法收入。

这笔钱放在民间，绝对是天文数字，足够一个十几二十口的大家族在汴梁过上锦衣玉食、仆役成群的上等生活。

可是，李昉现在轻飘飘伸出的五根手指，代表的是五万贯！

这几乎相当于他张逊合法收入三十多年的总和！

张逊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就像李昉猜到的，他张逊在吏部经营多年，人脉深厚，流程熟悉。

如果只是安排一个偏远新附州县的判官，虽然风险极大，但他若真动用所有关系和手段，并非完全不可能做到。

尚书之位张逊不敢奢望，但以他现在的品级和资历，只要不犯大错，规规矩矩混到年纪，然后上书请求“乞骸骨”，皇帝通常都会恩准，并给予优厚的退休待遇。

可是……五万贯啊！

“要不要……赌一把？”一个声音在张逊心底疯狂叫嚣。

李昉见其表情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张兄，判官若是实在为难……主簿也可以！只要是个正经的官身，品级低些无妨！至于价格……不变！”

主簿？！

张逊的心脏又是重重一跳。

如果说判官还需要多方打点，那么一县主簿品级低，职权也小，安排起来的难度瞬间降低了好几个档次！

以他吏部侍郎的权限，自己就能悄悄办妥！

“李兄……此话当真？主簿不过九品微末小官，你当真要花五……万贯？”

李昉见鱼已上钩，心中大定，拍着胸脯保证：“张兄放心！李某向来言出必践！你若同意，今晚我就将五万贯新钞悄悄送到你府上！”

他这么做就是想给儿子弄一个官身。

只要儿子有了这个“出身”，哪怕只是个九品主簿，在偏远州县熬上几年资历。

到时候，有他这个正三品太常寺卿的亲爹在汴梁运作，年年用钱打点，要不了几年，就能将儿子调回汴梁。

“此事……交……”

“砰——！！！”

一声巨响，猛地打断了张逊即将脱口而出的“交给我”！

班房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屋内正在密谋交易的两人吓得的一激灵！

张逊又惊又怒，这里是吏部，他是堂堂侍郎，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无礼？！

他刚要厉声呵斥，目光却瞬间凝固在门口。

只见纪来之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名武德卒卒，一进门就分立两侧，虎视眈眈地锁定了张逊和李昉。

张逊心脏狂跳，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纪……纪大人？您这是……有何贵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昉也连忙跟着拱手，脸色惨白，强笑道：“纪副使……”

纪来之目光扫过两人，“张逊，李昉！你二人勾结串通，卖官鬻爵，证据确凿！你们的事，发了！”

“什么？！”张逊如遭雷击，脑子里“轰”的一声！

“拿下！”纪来之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干脆利落地下令。

那四名武德卒不由分说，一把扭住张逊和李昉的胳膊反剪到身后。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吏部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员！你们岂敢擅捕朝廷命官？！我要告你们！我要见官家！你们这些鹰犬！爪牙！放开我！！”

李昉也彻底慌了神，一边挣扎一边疾呼：“我为大宋立过功！我早年是官家的行军书记！我随官家打过仗！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官家！”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吏部院子。

各房各司的官员、胥吏纷纷从班房里探出头来观看。

“天啊！张侍郎被抓了？”

“还有太常寺的李寺卿！”

“嘘！噤声！莫要引火烧身！”

这时，吏部尚书张昭从自己的正堂班房缓缓走了出来。

看到被押走的张逊，他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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