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第333章
张伟正笔挺地立在审讯室门口,见他走近,迅速敬了个礼:“贾队长!”
“辛苦了。”
贾冬铭颔首,“里头还没动静?”
“两个都硬扛着。”
张伟压低声音,眉宇间压着愤懑,“知道自己逃不过吃枪子儿,死活不吭声。
支队长守了一夜,天快亮才合眼。”
贾冬铭目光移向紧闭的铁门:“西城分局的笔录送到了?”
“在江队那儿,他正在审姜河。”
贾冬铭示意张伟带路。
铁门叩响的声响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冷硬。
门开了,江队长探出身,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浮肿,却仍挤出笑意:“贾队,您来得正好。
支队长刚歇下,我接着审。”
“笔录能否借我一阅?”
贾冬铭直截了当。
江队长转身从室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时封口已被揉得发软:“都在这儿,西城那边连夜整理送来的。”
贾冬铭接过纸袋,并未多言,只点头致意,随即推开隔壁空审讯室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张与铁锈混杂的气味。
他在审讯桌后坐下,抽出那叠用复写纸拓印的笔录,一页页翻过。
文字间浮现出一个以鬼老七为轴心的网状团伙,数年之间,为争地盘、夺利益,种种手段浸着血腥与胁迫。
翻至末页,附着一份家庭情况登记表。
他的目光停在“姜河”
那一栏:
三十一岁,西城新街口桂花胡同二十一号。
配偶栏空白,底下有一行小字注铭:一九五四年离婚,女方携子离京。
再往下,父母亡故于溃兵劫掠,时年八岁。
唯一亲属栏填着:长姐姜秀兰,已嫁。
贾冬铭合上笔录,只抽出姜河那一页对折揣进兜里,起身推门而出。
他再次敲响审讯室的门。
江队长拉开门时,贾冬铭将文件袋递还,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屋内那个垂头坐着的男人身上。
“姜河交给我吧。”
他说,“很快会有结果。”
江队长愣了愣,侧身让开。
一名年轻公安搬来木椅,贾冬铭坐下,将那张对折的纸缓缓摊平在桌上。
“姜河。”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器敲在寂静里。
椅子上的人肩胛微微抽紧。
“桂花胡同二十一号,户口上就你一个。
五四年你妻子走了,带着孩子——妇联介入办的离婚,原因是家暴。”
贾冬铭语速平稳,如同念一份寻常档案,“你八岁那年,父母死在外出经商的路上,遇了乱兵。
是你大姐把你带大的,对吗?她嫁人后顶着夫家的压力,硬是把你拉扯成人。”
姜河的手指蜷了起来,手铐链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不开口,是觉得横竖都是死,不如把事全揽了,指望身后的人念你这点‘义气’,给你大姐留些抚恤。”
贾冬铭向前倾身,纸页在指尖下窸窣轻响,“可你真认为,那些人会守信?”
姜河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惊慌如投石入潭般从瞳孔深处荡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沉重而黏滞,像渐渐收紧的绳索。
贾冬铭的叙述始终没有离开过姜河的脸,就连对方指尖那一点难以察觉的颤动,也清清楚楚落在他眼里。
这细微的反应让贾冬铭心中一定。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姜河,你大姐嫁出去多年,照老辈人的讲究,出了门的女儿便是别家的人,同娘家本不该再有什么牵连。”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户籍上的事,你比我铭白。
凭你这些年做的事,要给你大姐一家重新定个成份,不是难事。
这里头的轻重,你应当掂量得清。”
姜河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这些年若没有大姐——顶着夫家的冷眼,靠着替人缝补浆洗将他拉扯成人——他恐怕早不知成了哪条野路上的孤魂。
在他心里,长姐如母,是这世上仅剩的牵挂。
想到自己的事要牵连到大姐和那两个年幼的外甥,姜河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我做的事,我认!凭什么扯上我姐一家?”
一旁静坐许久的江队长,此时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沉默了一天一夜、如同顽石般的汉子,终于有了裂痕。
贾冬铭捕捉到姜河情绪崩溃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他立刻跟上,语气变得尖锐而急促:“你想一个人扛?好!我们给你这个机会。
可你得先想铭白,你们犯下的事,不止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沾了粮站公粮的边!这是你想扛就能扛得下来的吗?”
姜河绷紧了下颚。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正因知道后果,他才铁了心不开口——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咬紧了牙关。
或许背后那人看在他嘴硬的份上,还能给大姐留条活路,给点补偿。
正是靠着这点渺茫的指望,他熬过了连番的讯问,一天一夜,硬是没吐露半个字。
可此刻,贾冬铭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他最怕的后果摆在了眼前。
大姐一家若是被重新定了成份,往后的日子……他不敢再想。
沉默在逼仄的审讯室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姜河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我要是说了……你们能保证,绝不碰我大姐一家?”
贾冬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更加肃穆:“姜河,你要是配合,我可以替你争取一个立功的表现。
你的结局改变不了,但我能担保,你大姐家的成份,绝不会因为你的案子受影响。
前提是——你得一五一十地交代。”
姜河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灰败:“好,我配合。
你们问吧。
但话我说在前头,要是你们言而无信……”
他死死盯住贾冬铭,“我做鬼也不得安生。”
“公安办事,讲的就是信义。”
贾冬铭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你实话实说,你和你大姐这件事,到此为止,绝不会再往上牵连。”
姜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最后一点支撑也吐了出去。”问吧。
我知道的,都说。”
贾冬铭身体前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陈坚他们都招了,你和鬼老七是场子里的管事,但上头还有个老板。
这个人,是谁?”
姜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苦笑。
他早就料到对方真正要挖的是谁。”老板叫沈忠清,”
他不再犹豫,干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家住在真武庙那头。”
得到了这个名字,贾冬铭迅速记下姜河后续的供述。
随即他站起身,对江队长简短交代:“江队,这里交给你,我得立刻去找陈支。”
江队长看着贾冬铭不过翻阅了几页档案,就精准地击溃了姜河的心理防线,心中满是佩服。
他立刻应道:“贾队您放心,这里我看着。”
贾冬铭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回荡着他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朝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方向,越来越远。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尚未完全驱散室内的昏暗,敲门声便惊醒了浅眠中的陈卫国。
他撑起身,看见贾冬铭推门而入,步履间带着一股不容迟疑的紧迫。
“陈支,”
贾冬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姜河开口了。
现在就得走,去真武庙,抓沈忠清。”
困意像潮水般骤然退去。
陈卫国掀开盖在身上的外套,动作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略显急促。
仅仅一夜之隔,那扇紧闭的、仿佛铁铸的嘴,竟被撬开了?他看向贾冬铭,目光里混杂着惊疑与骤起的锐利:“他真说了?怎么说的?”
这声询问也惊动了办公室里其他和衣而卧的同事。
几张疲惫的面孔从临时搭起的简易床铺上抬起,睡意朦胧的眼神在听到“姜河招供”
几个字时,瞬间被惊愕取代。
室内空气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无声地聚焦在贾冬铭身上。
“刚撂的。”
贾冬铭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线索指向沈忠清,刻不容缓。”
吉普车引擎的轰鸣撕破了街道的寂静,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
陈卫国彻底清醒了,昨夜审讯室里僵持不下的画面与姜河那副油盐不进的神情,反复在脑中闪回。
他转向驾驶座上的贾冬铭,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促使他发问:“我们轮番上阵,一天一夜,硬是没找到缝隙。
你不到半个钟头……怎么做到的?”
贾冬铭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空荡的马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鬼老七是滚刀肉,无牵无挂,硬扛或许还能赌一线渺茫的‘义气’。
姜河不一样。”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他档案里写着,爹娘死得早,是大姐把他从半大小子拉扯成人。
成年后虽走动不多,但这条根,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陈卫国立刻回想起来,那份从西城分局转来的材料里,确实有几行关于家庭背景的简略记载。
当时他全部心神都扑在案件脉络和撬开当事人口供上,那些个人信息如同背景里模糊的噪点,被忽略了。
此刻经贾冬铭点破,他才恍然——那不是噪点,或许是唯一的钥匙。
“我告诉他,”
贾冬铭的声音平稳依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精确,“不配合,他做的每一件脏事,都会变成白纸黑字的材料,送到他大姐所属的街道办。
以他犯的事,足以改变他大姐一家往后的成分评定。”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持续的低吼。
陈卫国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不是更高铭的刑讯技巧,而是精准地找到了那个人与世界之间最脆弱、却也最无法割舍的联结。
一种混合着恍然与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低声自语:“资料我也看过……竟完全没往这头想。
白耗了一整夜工夫。”
贾冬铭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陈支,”
他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转向更深处,“账本上用拼音代指的那个人,查实是市办的阮主任。
但他死了,就在我们刚把涉及粮站的名单报给纪律部门的当晚。”
陈卫国猛地转过脸。
“死在家里。”
贾冬铭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纪律部门那边,得知阮主任的死讯后,追查的劲头就松了,透出想就此结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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