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供销社里的势利眼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百货大楼二楼的高档专柜前突兀响起。

二娃肖定国的手背被狠狠打了一下。他没哭没闹，只是默默收回手，低头看着手背上迅速浮现的三道红印。那是被对方手指上劣质铜戒指刮出的血痕。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透着机灵的眼睛此刻平静如死水。他盯着柜台后的女人，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评估报废机器般的冷漠。

柜台后，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售货员。烫着卷发，嘴角有颗显眼的黑痣，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亮闪闪的胸针，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这声脆响瞬间吸引了周围顾客的目光。隔壁看手表的几个京城本地人纷纷转头，指指点点。

售货员非但不收敛，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二娃一眼，又用看垃圾般的眼神，将肖墨林、林笙和另外六个孩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普通的军绿色旧棉袄，洗得发白的布面，脚上踩着手工缝制的黑布鞋。这副打扮，与二楼满眼的干部服和呢子大衣格格不入。

“哟，这位同志。”售货员双手抱胸，嘴角的黑痣一抖一抖，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这一面柜台里摆着的，可都是进口的精密仪器。你们看看可以，别动手啊。蹭坏了，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这话一出，肖家几个狼崽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大娃肖安邦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他那双暗藏着恐怖神力的小手只要稍微发力，就能把这面玻璃柜台连同那个女人的脑袋一起拧碎。

四娃肖破敌面无表情，右手已无声无息滑进口袋。指尖扣住了废旧合金弹壳打磨出的飞蝗石，只要一抖手腕，就能精准击碎那女人的门牙。

五娃肖心瑜微微眯眼。在她的感知里，这售货员身上散发的势利恶意，像下水道的臭水般令人作呕。

六娃肖语冰冷笑一声，嘴唇微动，喉咙里竟发出与那售货员一模一样的尖酸冷哼，随时准备反击。

七娃肖文渊站着没动。他那颗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在两秒内已将售货员的工牌号、柜台物品摆放规律及最佳撤退路线计算完毕。

反应最激烈的，是肖墨林。

这位在西北边境杀敌无数的铁血战神，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滔天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周围温度骤降。

他大步跨出，高大的身躯如高山般将二娃挡在身后。深邃眼眸中怒火翻滚。他肖墨林的儿子，在西北连高射炮都敢拆，在京城居然被个卖货的女人打了？

肖墨林手指微曲，正要发作。

一只白皙有力的手突然伸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我来。”林笙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肖墨林转头，看着妻子毫无波澜的脸，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退后半步。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售货员，像在看一具尸体。

林笙上前，径直来到柜台前。

她没理会趾高气昂的售货员，先低头拉过二娃的手。

白嫩的手背上，三道红痕触目惊心，隐隐渗血。

林笙眼神瞬间冰至极点。她什么都没说，掏出干净手帕，轻轻擦拭二娃手背，随后收好。

接着，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玻璃柜台，直刺售货员的脸。

就是这淡淡的一眼。

没有咆哮，没有指责。但那透出的冰冷压迫感，像是一把出鞘的饮血军刺。那是常年握着手术刀在生死线上游走，冷酷到足以把人剥皮拆骨的眼神。

售货员刚扬起下巴准备继续嘲讽，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猛地打了个寒战。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后退，后腰重重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顾客被这气场震慑，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二楼陷入诡异的死寂。

剧痛让售货员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竟被个乡下女人一个眼神吓退，恼羞成怒的情绪瞬间爆发。

她挺直腰板，双手用力拍在玻璃柜台上，尖锐的嗓音在二楼回荡。

“看什么看？怎么着，想打人啊？”她指着二娃刚想碰的收音机，唾沫横飞，“我打他那是为他好！知道这是什么吗？苏联原装进口‘海燕’级短波收音机！全京城就五台！”

她越说越有底气，眼神满是轻蔑：“说了别动就是别动！摸坏了外面的烤漆，你们买得起吗？”

围观顾客看着那台黑色的收音机，忍不住小声议论。

“那可是高档货，听说能收到国外信号。”

“这家人心也够大，带着一群孩子瞎逛，弄坏了真赔不起。”

听着议论，售货员更加得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笙，像是在宣布判决。

“这位女同志，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售货员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台收音机，标价八十七块五毛钱。这还不算完，还得加上三张全国通用的工业券！”

八十七块五，相当于一个壮劳力近三个月的总收入。三张全国通用工业券，更是普通家庭攒一年都见不到的稀缺货。

售货员冷笑连连：“你们是西北来的吧？看这拖家带口的穷酸样，估计连工业券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有这条件吗就敢往二楼凑？”

二娃站在林笙身边，眉头微皱。他没生气，只是在心里飞速计算：八十七块五，够买废旧零件拼十台性能强三倍的接收器了，买这破壳子简直暴殄天物。

“娘，算了。”二娃扯了扯林笙的衣角，声音毫无波澜，“这机器散热孔设计有缺陷，晶体管排列太密，用久了容易烧主板。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铁壳子，白送我我都嫌占地方。咱们走吧。”

周围顾客全愣住了。一个七岁的乡下孩子，竟能一口说出散热孔、晶体管这种专业词汇？

售货员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满脸讥讽：“哎哟喂，大家伙儿听听，这乡下孩子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啊！”

她指着二娃的鼻子：“买不起就说买不起，还扯什么散热孔？你一个土包子知道晶体管怎么写吗？你要是能拿出钱和票把这台收音机买下来，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玻璃柜台给吞下去！”

大娃的拳头捏得更紧，四娃的飞蝗石已滑到指尖。

肖墨林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直接把这女人扔下楼。

但林笙依然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没争吵，也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对方表演，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等售货员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林笙面无表情地松开了牵着二娃的手。

她微微低头，将挂在肩膀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拉到身前。

售货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怎么着？还要翻翻包里有几毛钱啊？别白费力气了，能凑出两块钱我都算你们有本事！”

林笙没理会她的聒噪。

那双刚在手术台上完成惊世血管吻合术的手，平静地捏住了帆布包的拉链。

“呲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柜台前格外清晰。

林笙把手伸进了包里。

周围顾客不自觉地伸长脖子，想看看这女人到底能掏出什么。

售货员双手抱胸，摆出看好戏的姿态，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

林笙的手在包里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掏出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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