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寻常与不寻常
“陈小姐?”
一个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她抬起头。周世昌站在桌边,笑眯眯地望着她。
“陈小姐想啥呢?这么出神。”
陈醒淡淡一笑:“没想啥。天热,有点闷。”
周世昌点点头:“是热。屋里头还好,外头才叫吃不消。”他顿了顿,“对了,陈小姐听说了伐?最近风声有点紧。”
陈醒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啥风声?”
周世昌压低声音:“听讲八一三快到了,有些人要搞事体。”
他说完,拍拍陈醒的桌角,转身走了。
陈醒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紧。
八一三。
那是淞沪会战爆发的日子。去年今日,炮火连天,血肉横飞。今年今日——
她想起胡为兴讲过的话。七七那日,有人动了手。六路出击,打得东洋人措手不及。
八一三,还会再有伐?
一定会的。
那天下班,陈醒回到仁安里,一进弄堂就觉着气氛不对。
灶披间门口围了好几个人,顾太太、赵奶奶、还有隔壁几个相熟的邻居,凑在一道叽叽喳喳。看见陈醒进来,顾太太朝她招手:
“醒醒,快过来听!”
陈醒走过去。顾太太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听讲了伐?今朝出大事体了!”
“啥事体?”陈醒问。
“东洋人那边,叫人打了!”顾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亮得吓人,“好几路!纱厂、火车站、外滩、虹桥机场——全打了!”
赵奶奶在旁边点头,竹杖在地上顿了顿:“我娘家侄子在虹口做小生意,今朝下午跑回来,讲虹桥机场那边枪声响了半日,东洋人乱成一团。”
陈醒心里头一震。
虹桥机场。
那是要紧地方。东洋人从那里起飞,去炸闸北,炸南市,炸一切他们想炸的地方。
“打进机场了?”她问。
顾太太点头:“听讲打进去了!东洋人死伤不少!”
旁边几个邻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该打!叫他们狂!”
“听说外白渡桥那边也打了,东洋人巡捕死了好几个。”
“火车站也打了?那地方东洋人多,打得好!”
陈醒听着,心里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闷气,像开了一道口子,慢慢往外散。
她想起去年今日。想起那些炮火里的日子。想起那些她一碗粥一碗粥喂过的难民。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一年了。
一年前,我们打输了。
可我们还在打。
晚饭时,陈大栓回来得比往常晚些。
他一进门,脸上带着一种陈醒许久没见过的神色——不是疲惫,不是麻木,是一种压抑着的、微微发亮的兴奋。
“阿爸,今朝哪能介晚?”李秀珍问。
陈大栓放下车把,走过来坐下,接过饭碗,扒了两口,才压低声音说:
“今朝码头上,东洋人那边乱套了。”
陈醒抬起头。
陈大栓说:“我听几个拉车的讲,今朝好几处都动了手。虹桥机场那边,有人冲进去了,烧了东洋人好几架飞机。”
他说着,声音里透着一股难得的痛快:“打得好。真当打得好。”
李秀珍听着,手里握着筷子,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头,也有光在闪。
宝根听不懂大人在讲啥,只顾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起头问:
“阿妈,啥叫‘打得好’?”
李秀珍愣了一愣。她望着儿子那张懵懂的脸,不知该怎么答。
陈醒在旁边开口了:
“宝根,记牢。‘打得好’,就是——有人替我们出了口气。”
宝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扒饭去了。
饭后,陈醒帮着姆妈收拾碗筷。李秀珍忽然低声问:
“醒醒,外头……又要打仗了伐?”
陈醒手里顿了顿。
她望着姆妈。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浑浊了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可那眼神里头的担忧,和从前一模一样。
“姆妈,”她说,“勿要紧的。阿拉在租界里,东洋人进不来。”
李秀珍点点头,没再问。
可陈醒晓得,姆妈心里头,总归放不下。
她想起白天顾太太讲的那些话,想起阿爸说起虹桥机场时眼里那点光,想起姆妈那句“又要打仗了伐”。
黑暗中,她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二日,陈醒照常去上班。
公司里一切如常。朱先生还是闷头做账。周世昌还是笑眯眯的。何美芳还是对着那面小镜子描眉毛。
可陈醒注意到,庞文桦今日来得特别早,脸色也比往日凝重些。他在经理室里进进出出,接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讲啥。
午饭后,曲霜忽然叫她进去。
“陈小姐,”曲霜递给她一沓单据,“这批货,侬下午送到码头调度室去。要当面交给他们负责人签字。”
陈醒接过来,心里头微微一跳。
码头。调度室。
那地方——
“好。”她说,“我这就去。”
从公司出来,天还是那样热。日头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她沿着江西中路往东走,走到外滩,再往南,往十六铺方向去。
一路上,她想起胡为兴上个月的指令:暂不接触。当没看见。当不认得。
她晓得。她当然晓得。
可有些事体,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十六铺码头还是那样热闹。
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从货栈里进进出出。卖茶叶蛋的老太婆蹲在墙角,守着那只冒热气的铁锅。报童挥着刚到的晚报,尖声吆喝:“号外!号外!昨日虹桥机场大火!日军死伤惨重!”
陈醒穿过人群,往调度室走。
调度室在码头东边,一幢两层的小楼,外墙灰扑扑的。她推门进去。
里头人不少。几个调度员在柜台后头忙着翻单子、接电话。靠墙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消息的货主。窗口前头排着队,等着办手续的人一个挨一个。
陈醒走过去排队。
排到她时,她把那沓单据递进去:
“大通公司的货,麻烦签收一下。”
柜台后头的调度员接过去,翻了翻,朝里头喊了一声:
“李进!大通公司的单子,侬来签一下!”
陈醒的心,轻轻跳了一拍。
里间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子卷到胳膊肘。人比从前更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比从前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带着一点点沉。
他走到柜台前头,接过那沓单据,低头翻看。陈醒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没有抬头。
一页,两页,三页——他翻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旁边有人叫他:“李进,上海银行那批货的单子呢?”
他抬起头,应了一声:“在里间桌上,自己去拿。”
李进。
陈醒在心里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李进。
不是陈铁生。不是她的大哥。是李进。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下名字。然后把单据递还给柜台后头的调度员,转身要走。
“李进!”那调度员喊住他,“大通公司的人在这儿呢,侬不把回单给人家?”
他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
他望着陈醒。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他把回单接过来,递给她。
“陈小姐,”他说,声音淡淡的,像从不相识的人,“收好。”
陈醒接过来。
“谢谢李师傅。”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里间,门在身后阖上。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了几秒。然后她把回单收进公文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出调度室,外头的日头还是那样毒。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气。她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叫她“妹妹”。她没有叫他“大哥”。
他们是陌生人。
只能是陌生人。
她沿着江边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幢灰扑扑的小楼。
窗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看不清是谁。
可她晓得。
回到公司,已经快四点了。
陈醒把回单交给曲霜,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做账。
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她一笔一笔填着,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情。
调度室的记录。她今日没有机会看。那人太多,眼睛太杂。可她记住了那个地方——那排木架子,那些落满灰的簿子。
下次,她得想个办法。
下班前,曲霜又把她叫进去。
“陈小姐,”曲霜递给她一封信,“有人托我转交给侬。”
陈醒接过来。信封上没写字。
她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条,上头一行字:
“明日午后,老地方。”
是胡为兴的笔迹。
第二日午后,兆丰公园。
第三张长椅。陈醒准时到。胡为兴比往常晚了一刻钟。
他坐下,接过陈醒递来的报纸,压低声音:
“码头那边,有收获伐?”
陈醒摇摇头。
“调度室的记录,我没查到。近日没有东洋商社的船入港。”
胡为兴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鸦片那桩事体,上头决定公之于众。”他说,“八一三一周年,文委那边搞了个征文,《华美晚报》出的,叫《上海一日》。”
陈醒听着。
“一月里收到两千篇稿子,讲去年八月到今年八月上海人抗日的事体。”胡为兴说,“里头会有一篇,专门讲东洋人贩鸦片。”
他顿了顿:“提醒民众是一方面,杜绝鸦片来沪才是要紧的。上头要我们把东洋人的贩毒渠道摸清楚。码头那边,还得查。”
陈醒点头:“我晓得。”
胡为兴望着她,沉默了几秒。
“码头那个人——”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还见过伐?”
陈醒心里头微微一跳。
“昨日,见了一面。”她说,“他去签单子,我在柜台前头。”
“讲话了伐?”
“讲了。他叫我‘陈小姐’,我叫他‘李师傅’。”
胡为兴点点头。
“好。”他说,“就这样。往后,还是这样。”
他站起来,把报纸折好,还给她。
“下趟见。”
陈醒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她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上个月凉了些。梧桐叶子开始落了,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落在膝上的报纸上。
她想起昨日调度室那一幕。
那一声“陈小姐”。那一声“李师傅”。
那双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的眼睛。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还活着。好好的。那就够了。
8月8日。
那天下班,陈醒在弄堂口碰见顾太太。顾太太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说:
“听讲了伐?卢英那个汉奸,发了个啥戒严令,讲夜里不许出门。”
陈醒一愣:“卢英?”
“就是那个警察局长,从前巡捕房的,东洋人来了就跪舔的那个。”顾太太啐了一口,“呸!卖国贼!他以为戒严就能拦住人?做梦!”
陈醒想起前世在书里读过的这个名字。卢英。上海沦陷后首批投敌的汉奸之一。认贼作父,为虎作伥。
“戒严令有用伐?”她问。
顾太太撇撇嘴:“有啥用?东洋人自家都管不住,他能管得住?”
陈醒点点头,没再问。
可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紧。
戒严令。这说明什么?说明东洋人心虚了。说明那几路暴动,真把他们打疼了。
疼了好。
越疼,越说明打对了。
8月13日。
那天一早,陈醒起来,就觉着空气里有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弄堂里比往常安静。往日这个辰光,灶披间里早该热闹起来了,各家各户生炉子、烧水、做饭的声响,混在一道,嗡嗡嗡的。可今朝,那嗡嗡声低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脸色也比往日凝重些。
陈醒走过去,帮她生火。
“姆妈,”她轻声问,“今朝哪能?”
李秀珍摇摇头,没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醒走到门口,往外看。
顾太太从弄堂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打了!又打了!”她挥着报纸喊,“虹桥机场!丰田纱厂!造船厂!都打了!”
弄堂里一下炸了锅。
赵奶奶拄着竹杖颤巍巍走出来。隔壁几个年轻人也冲出来,围着顾太太抢那张报纸。
“我看看!我看看!”
“哪里?哪里?”
“虹桥机场?又打进去了?”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幕。
她想起去年今日。想起那些炮火,那些难民,那些眼泪。
那天傍晚,陈醒在灶披间门口,帮着姆妈收衣裳。
收音机开着,沙沙沙沙——
播音员的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
“今日,本市多处发生反日武装行动。虹桥机场、丰田纱厂、造船厂、沪杭公路等地,均有不明武装分子袭击日军设施……日军伤亡情况不明……”
李秀珍手里的衣裳,顿了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收,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竹篮里。
陈醒站在旁边,望着姆妈。
姆妈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从前更苍老了些。鬓角的白发,比去年这时候又多了几根。手上的皮肤,也比从前更粗糙了——那是这些年操持这个家留下的印记。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静静的,沉沉的,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像什么都藏在心里。
“姆妈,”陈醒轻轻叫了一声。
李秀珍抬起头,望着她。
“啥事体?”
陈醒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笑了笑。
“没啥。就是觉着,姆妈辛苦了。”
李秀珍愣了一愣。然后她伸手,在陈醒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傻囡,”她说,“姆妈不辛苦。只要你们好好的,姆妈啥都不辛苦。”
暮色渐浓。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七点了。
那钟声,一下,一下,一下。
和这个沦陷的、破碎的、却还活着的城市一样——
还在走。
那天夜里,陈醒坐在书桌前,拧亮那盏绿玻璃罩台灯。
她摊开日记本,拧开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起今日弄堂里那一幕——顾太太挥着报纸跑进来,赵奶奶拄着竹杖颤巍巍走出来,那些年轻人围着抢报纸,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那光,她很久没见过了。
那是希望的光。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沙沙。
她写道:
“1938年8月13日。八一三一周年。虹桥机场再袭,纱厂、造船厂、沪杭公路——处处开花。弄堂里的人,脸上都有光。那光,比去年这时候亮多了。”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不知是哪里。那喧哗声,和往常不一样。不是哭喊,不是惊叫,是——欢呼。
低低的,压抑着的,却实实在在的欢呼。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吹熄了灯,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可她忽然觉着,那裂缝,好像没那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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