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码头的侧影
四月中旬。
日头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法租界的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弄堂口那家烟纸店门口,老板娘把藤椅搬出来,坐在日头底下打瞌睡。
李秀珍在灶披间里忙活,见陈醒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探出头来问:
“醒醒,今朝出去啊?”
陈醒点点头。
“嘉敏约我逛街。难得休息一日,出去走走。”
李秀珍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衣裳太素了。”她说,“侬那件淡蓝底碎花的呢?穿那个好看。”
陈醒笑了。
“姆妈,我又不是去相亲,穿啥好看不好看。”
李秀珍白了她一眼。
“小姑娘家,出门总要齐整些。等着。”
她转身进屋,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淡蓝底碎花旗袍,抖了抖,递给陈醒。
“换上。”
陈醒望着姆妈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只好接过来,进屋换上。
旗袍是去年夏天做的,料子不贵,胜在清爽。淡蓝的底子上洒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领口滚了一道窄窄的边,收腰收得刚刚好。
李秀珍围着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好。这颜色衬侬皮肤。去吧,早点回来。”
陈醒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走到弄堂口,正好碰见顾太太拎着菜篮子回来。
“哟,醒醒,今朝介好看,去约会啊?”
陈醒哭笑不得。
“顾太太,我是去逛街,跟沈小姐一道。”
顾太太眯着眼笑。
“逛街好,逛街好。小姑娘家,要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头做账。”
她拍拍陈醒的胳膊,压低声音:
“那沈小姐人蛮好的,大户人家出身,没架子,难得。侬跟她多来往,有好处。”
陈醒点点头,跟她道了别,往霞飞路那边走。
四月的霞飞路,是一年里顶好看的辰光。
梧桐叶子嫩得透光,风吹过,哗啦啦响。沿街那些法国式样的洋房,奶黄的墙,暗红的瓦,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咖啡馆把桌椅摆到人行道上,撑着大大的遮阳伞,伞下头坐着些穿西装、旗袍的男女,喝咖啡,吃点心,讲闲话。
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可陈醒晓得,不一样了。
那些咖啡馆里,坐着的不只是寻常的上海人。还有穿便装的日本人,三三两两,散在各处。他们不喝咖啡,只喝茶,眼睛却四处瞟。
租界还是租界,可租界里头的空气,已经变了。
她走到“红房子西菜馆”门口,沈嘉敏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今朝沈嘉敏穿了件粉红色的薄呢外套,里头是件白底小碎花的连衣裙,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贝雷帽,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她看见陈醒,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陈醒!侬今朝介好看!”
陈笑笑。“侬才好看。这身衣裳新做的?”
沈嘉敏点点头,挽住她的胳膊。
“走,我们先去逛百货公司,然后去吃饭。我晓得一家新开的馆子,川菜,味道交关好。”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说说笑笑,进了先施公司。
先施公司里人头攒动,柜台前挤满了人。洋货、国货、化妆品、布料、成衣、钟表、首饰,样样齐全。那些穿着摩登的小姐太太们,在各式各样的柜台前头挑挑拣拣,叽叽喳喳。
沈嘉敏拉着陈醒,先去了化妆品柜台。
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个拿起来看,凑到鼻子前头闻,跟柜台里的店员讨论哪个牌子好、哪个颜色正。陈醒立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侬不买?”沈嘉敏问。
陈醒摇摇头。
“我用不着这些。”
沈嘉敏撇撇嘴。
“哪能用不着?小姑娘家,总要打扮打扮。来来来,我帮侬挑一支口红。”
她真的挑了一支,往陈醒手背上试了试颜色。
“好看伐?”
陈醒看着手背上那一抹淡淡的红,笑了笑。
“好看。不过我真用不着。上班做账,涂口红做啥?”
沈嘉敏叹了口气。
“侬啊,就是太正经。”
她又挑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两盒粉饼、一支口红、一小瓶香水,让店员包好,放进拎袋里。
然后两个人上了二楼,去看布料和成衣。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柜台前头的客人少,店员也比楼下少了几分殷勤,多了几分慵懒。她们慢慢逛着,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摸那些软软滑滑的绸缎。
逛到卖围巾的柜台前头,陈醒停下来了。
那是一条羊毛围巾,奶白色的,织得细细密密,软得像云。边角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淡粉色的,绣工精细。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围巾上,衬得那奶白色越发温柔。
“好看伐?”她问沈嘉敏。
沈嘉敏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看。姆妈围正合适。”
陈醒问了价钱,不算便宜,也不算太贵。她想了想,还是掏钱买下来了。
姆妈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如今日子好过些了,该给她买点好东西。
店员把围巾包好,陈醒接过来,小心地放进拎袋里。
一转身,看见沈嘉敏立在不远处的柜台前头,一动不动。
那是卖领带夹的柜台。
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摆着各式各样的领带夹。银的,铜的,镀金的,镶假宝石的,贵的便宜的都有。日光落在那些金属上头,闪着细碎的光。
沈嘉敏盯着柜台里头,眼睛发直。
陈醒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只银色的领带夹,样式简单,上头镶着一小块深蓝色的石头,在日光底下幽幽地泛着光。不算顶贵重,却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好看。
“嘉敏?”陈醒轻轻叫了一声。
沈嘉敏没应。
“嘉敏?”
沈嘉敏这才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
“啊?啥事体?”
陈醒望着她。
“侬看啥呢?这么出神。”
沈嘉敏低下头,手指绞着拎袋的带子。
“没……没啥。”
陈醒笑了。
“还不说实话?那只领带夹,有什么特别?”
沈嘉敏的脸更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拉着陈醒走到旁边人少些的地方,压低声音说:
“我跟侬讲,侬不许笑我。”
陈醒点点头。
“不笑。”
沈嘉敏抿了抿嘴,开口了。
“最近……我认得一个人。”
陈醒望着她。
“什么人?”
“《申报》的记者。”沈嘉敏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点羞,又带着一点点甜,“叫杜青。战地记者,刚从华北前线回来。”
陈醒心里头一动。
战地记者。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
“侬哪能认得他的?”她问。
沈嘉敏的脸更红了。
“上个月,我去《申报》找朋友,正好碰见他在编辑部交稿子。我朋友就介绍我们认识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他……他人蛮好的。话不多,可是讲起前线的事体,眼睛亮亮的。他给我看他拍的照片,炮火里的废墟,逃难的老百姓,还有那些当兵的,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里头有光。”
陈醒静静地听着。
沈嘉敏的声音越来越轻,可那轻里头,藏着一股子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跟我讲,做记者这行,就是把看到的记下来,把拍到的发出去。哪怕只能让多一个人晓得前线在发生啥,也是值得的。”
她抬起眼,望着陈醒。
“陈醒,我好像……有点欢喜他。”
陈醒望着她。
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
她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她不能讲出口的秘密。
可沈嘉敏不同。沈嘉敏是自由的。她可以欢喜一个战地记者,可以跟他约会,可以将来嫁给他,可以过那种普普通通的、不用藏着掖着的日子。
可她心里头,不嫉妒。
只有一点点暖,一点点欣慰。
“那是好事体呀。”她笑着说,“侬欢喜他,他欢喜侬伐?”
沈嘉敏低下头。
“我……我也不晓得。他好像对我也蛮好的,可他从来没讲过……”
陈醒挽住她的胳膊。
“那侬就慢慢看,慢慢等。真欢喜一个人,总归会晓得的。”
沈嘉敏抬起头,望着她。
“陈醒,侬真好。”
陈笑笑。
“走吧,吃饭去。侬不是讲新开了家川菜馆子?带我去尝尝。”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先施公司,往那家新开的馆子走去。
路上,沈嘉敏絮絮叨叨地讲杜青的事体。
讲他是哪里人,读过啥学堂,从前在哪家报社做过,去过哪些地方,拍过哪些照片。
陈醒听着,笑着,偶尔问两句。
日光暖暖的,风轻轻的,街上人来人往。
她挽着沈嘉敏的胳膊,走在这四月的霞飞路上,心里头那一点点沉,好像也轻了些。
那家川菜馆子开在一条僻静的弄堂里,门面不大,里头倒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是四川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咯咯的,见她们进来,热情地迎上去。
“两位小姐,里边请里边请!”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沈嘉敏做主,点了几样菜:麻婆豆腐、回锅肉、夫妻肺片、酸辣汤。
菜一道道上来,又麻又辣,吃得两个人满头大汗,连灌了好几杯水。
“好吃伐?”沈嘉敏问。
陈醒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
“好吃。就是忒辣了。”
沈嘉敏笑了。
“四川菜嘛,就是这个味。杜青跟我讲,他在成都那辰光,日日吃这个,吃到后来舌头都麻了。”
陈醒望着她。
“又讲杜青。”
沈嘉敏脸一红,低下头。
“我……我就是随口讲讲的。”
陈醒笑了,没再追问。
吃完饭,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才结账出来。
外头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刚亮,黄澄澄的。她们在路口道别,沈嘉敏上了她家那辆黑色小汽车,摇下车窗,朝陈醒挥手。“陈醒,下趟再约!”
陈醒点点头。“好。自家当心。”
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暮色里。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往仁安里走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账本一本一本做。情报一条一条传。
1938年的春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慢慢过去了。夏天来得很快。
六七月里,日头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晒得梧桐叶子耷拉着脑袋。弄堂里的人们,摇着蒲扇,坐在风口里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讲闲话。
八月底的一天。陈醒随朱会计去十六铺码头核对货单。
朱会计就是朱先生,公司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他话少,做事仔细,带了陈醒几个月,见她学得快、手脚勤,便时不时带着她出去跑跑,熟悉业务。
十六铺码头还是那样热闹。
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从货栈里进进出出。卖茶叶蛋的老太婆蹲在墙角,守着那只冒热气的铁锅。报童挥着刚到的晚报,尖声吆喝。黄包车夫等在栈桥边上,一见有客人出来,就围上去拉生意。
江面上,船来船往。小火轮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拖着一长串驳船。远处的军舰,挂的是日本旗,灰蒙蒙的船身,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冷的光。
陈醒跟着朱会计,穿行在那些货栈、仓库、堆场之间,核对一批又一批的货物。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把核好的单子收进公文包里。
“朱先生,这批对好了。”
朱会计点点头。
“好。再去调度室问问下一班船的舱位。”
调度室在码头东边,一幢两层的小楼,外墙灰扑扑的,窗户上落满了灰。
陈醒推门进去。
里头人不多,几个穿短褂的调度员在柜台后头忙着翻单子、接电话。靠墙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消息的人,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有穿短打的码头工头,还有一个——
陈醒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靠窗那张桌子前头,立着一个人。
短袖的灰布衬衫,洗得发白,袖子卷到胳膊肘。背影瘦瘦的,肩膀的线条却直,站得笔挺。他正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沓单子,侧脸被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照着,轮廓分明。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
十七岁那年,他背着包袱从家里搬出去,搬到理发店后间去住,那个背影,就是这样。
十八岁那年,他负伤回家养伤,夜里坐在灶披间门口,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弄堂,那个背影,也是这样。
1932年,他第二次离开家,临走前立在弄堂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背影,还是这样。
陈铁生。她的大哥。陈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些年去了哪里?
他……
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脸。目光相撞。只一瞬。
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带着一点点沉。那双眼睛望着她,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像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转过身,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大步往外走。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没有看她。没有讲话。
只有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从她鼻尖飘过。
然后他走了出去,走进外头毒辣辣的日头里,走进那些扛货的脚夫、等客的黄包车、灰蒙蒙的货栈仓库里头,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朱会计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陈小姐,愣着做啥?过来看看这批单子。”
她回过神。“来了。”
她走过去,接过朱会计递来的单子,低头看。
那些字,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去脑子里。
那背影,那双眼睛,那股皂角味,一直在眼前,在心里,在鼻尖,散不掉。
下班回去的路上,她绕了个弯,去了永昌钟表行。
铜铃叮当。
胡为兴正在柜台后头修一只怀表,见她进来,抬起眼。
“陈小姐,今朝哪能有空过来?”
陈醒走过去,压低声音:“有桩事体,要汇报。”
胡为兴点点头,朝里间努了努嘴。她走进去。
胡为兴跟进来,掩上门。“啥事体?”
陈醒把今朝在码头上看见的,一五一十讲了。
胡为兴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侬确定是他?”
陈醒点点头。“确定。”
胡为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组织上正在查一条线,跟码头那边有关系。侬大哥的出现,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他是哪边的人。国民党特务机关的,还是共产党的交通站的,都不晓得。”
陈醒望着他。“我该哪能做?”
胡为兴望着她。
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静静的,沉沉的。“暂不接触。”
他说,一字一顿。“当没看见。当不认得。当从来没见过他。”
陈醒没有说话。她晓得这是对的。这是纪律。
可她心里头,那一点点疼,那一点点酸,那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堵在那里,化不开。
胡为兴望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陈醒,我晓得他是侬大哥。可这辰光,他的命,侬的命,都不只是自家个命。错了哪一步,连累的不是一个人。”
陈醒点点头。“我晓得了。”她转身要走。
“陈醒。”胡为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脚步。
“侬做得对。”胡为兴说,“记牢,侬现在是我们的人。侬大哥,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陈醒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铜铃叮当。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霞飞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把那些梧桐叶子照得影影绰绰。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望了很久。
回到家里,已经快七点了。
灶披间的灯亮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咸菜豆腐汤的香气。
宝根蹲在墙角,摆弄他那几个彩色玻璃弹珠,嘴里念念有词。
陈大栓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张《申报》,看得入神。
一切如常。
陈醒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
望着姆妈忙碌的背影,望着阿爸看报的侧脸,望着宝根专心致志的样子。
她想起今朝在码头上看见的那个背影。
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的大哥,就在这座城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她不认他。他也不能认她。
他们隔着黄浦江,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沉默地,守护着各自的那条路。
李秀珍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招呼道:“醒醒,愣着做啥?快进来吃饭。”
陈醒回过神。“来了。”
她走进去,放下公文包,洗了手,坐到桌边。
李秀珍把菜端上来,咸菜炒肉丝,豆腐汤,还有一小碟酱瓜。都是寻常菜,可闻着就是香。
宝根凑过来,扒着桌沿问:“阿姐,今朝上班辛苦伐?”
陈醒摸摸他的头。“不辛苦。”
宝根眼睛一亮。“那阿姐明朝给我买大白兔好伐?”
李秀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吃吃,就知道吃。阿姐赚钱容易伐?”
宝根瘪瘪嘴,不吭声了。陈醒笑了。“好,明朝买。”
宝根又高兴起来,抱着碗,大口大口扒饭。
陈醒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七点了。
她想起胡为兴的话。“暂不接触。”
她想起大哥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带着一点点沉。
她想起他临走时,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一刻。那股皂角味。那微微顿了顿的脚步。那是他给她的话。
她咽下那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日子,还得过。账本,还得做。情报,还得传。
她的大哥,就在这座城里。活着。好好的。那就够了。
至于将来——
将来总会晓得的。
总有一天。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浓。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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