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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备选之路


翌日午后,天色还是灰的。

不是要落雨的那种灰,是闷,是潮,是云层压得极低、却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那种憋。梧桐叶子纹丝不动,蝉声倒比昨日更凶,嘶啦嘶啦,像钝锯子锯着铁皮。

陈醒出门前,特意换了件半旧的本白夏布旗袍,料子洗得发软,袖口有浅浅的汗渍印子,是姆妈去年夏天替她收进樟木箱时没留意留下的。她没换。这颜色,这质地,混在午后乏力的日头底下,像墙上淡得快化掉的影子,谁也不得多看一眼。

路过灶披间,李秀珍正弯着腰,从米缸里往外舀米。动作轻轻的,一把,两把,三把,白花花的米粒从木升子里滑进青花粗碗,簌簌响。

“姆妈,我出去一趟。”陈醒站在门边。

“晚饭回吃伐?”李秀珍没抬头,手里的木升子顿了半拍。

“回的。”

“好。”木升子又响起来。

陈醒没再说啥,转身出了门。

她晓得姆妈没抬头,不是不关心,是不敢抬头。这辰光,外头炮声歇了,可人心里的炮声没歇。姆妈不问去哪,不问见啥人,只问回不回吃饭。这就够了。

贝当路。

午后一点三刻,日头正毒,路上行人稀稀拉拉。一个穿香云纱短衫的男人靠在电线杆脚边打瞌睡,蒲草帽盖住脸,鼾声一起一伏。对面老虎灶的老板娘无精打采地挥着蒲扇,灶上铜壶滋滋冒着白汽,混在蝉声里,像另一种喘气。

永昌钟表行的玻璃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挂了块“午休”的小木牌,字是用墨笔写的,边角有些毛了。

陈醒推门进去。

铜铃叮当,声音在满屋的嘀嗒声里显得格外单薄。柜台后没人,空气里机油味比往日更浓些,混着刚泡开的茶香——是龙井,三级,带点草青气。

“胡老板?”

“来了啊。”胡为兴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今朝他不像往常那样穿灰布长衫,只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汗衫,袖口挽到肩头,露出两截精瘦的胳膊,右手虎口贴着块橡皮膏,边缘有点翘起。他手里捏着块软布,正擦一只老怀表的玻璃面。

“进来坐。”

里间比外头更闷。吊扇慢悠悠转着,嘎吱嘎吱,把热风从东头赶到西头,又从西头赶回来。工作台上摊着几只拆开的座钟机芯,齿轮、发条、游丝,零碎碎摊了一桌面。墙角的炭炉子上坐着把黑铁壶,水早滚了,壶嘴噗噗喷着白汽。

胡为兴把怀表搁下,从竹壳热水瓶里倒了杯白开水,推过来。

“不烫,晾过歇了。”

陈醒接过,没喝。玻璃杯捂在手心里,有点烫,她没放。

胡为兴坐到她对面,摘下金丝眼镜,从汗衫口袋里摸出块麂皮,慢慢擦着镜片。他不讲话,她也不催。窗外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屋里座钟的嘀嗒声却稳稳当当,各走各的。

擦了约莫有一支烟的工夫,胡为兴把眼镜戴回去。没有被镜片挡着的那双眼睛,其实比戴着更锐,像老钟表匠手里那把磨了二十年的螺丝刀,尖,细,落点极准。

“有桩事体。”他开口,声音不高,字与字之间像隔着层砂纸,“上头来了人。”

陈醒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是啥人,不便当告诉你。代号‘一号’。”胡为兴看着她,目光稳稳的,“身份极高。具体高到啥程度——你不需要晓得,我也不便当多讲。伊路过上海,停留辰光极短,外围安保自有专职同志负责,跟你、跟我,一概不搭界。”

他顿了顿。

“但是——”

这个“但是”落得很轻,像表匠捏着发丝细的螺丝往轴眼里放,落点却极准。

“组织需要你,通过沈嘉敏,运用大通船运公司及沈泽楷的关系,暗中准备一条安全、可靠、可随时启用的海上撤退通道。作为最极端情况下,备选方案。”

备选方案。

四个字,像四枚冷冰冰的砝码,稳稳搁进陈醒心里。

“一号本人?”她问。

“不是。”胡为兴摇头,“是万一——我只是讲万一——万一正常渠道受阻,需要紧急转移极少数核心人员或重要物资。不是现在,是备在那里,有备无患。”

他停了停,将那张麂皮叠好,放进汗衫口袋。

“记牢,只是备选。用不上的可能性,十之八九。但阿拉不能赌那个十之一二。”

陈醒点点头。她没问“为啥是我”“为啥是现在”“万一暴露哪能办”。辰光不是拿来问这些的。

她只问了一句:“具体要求呢?”

胡为兴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老铜零件在灯光下闪了一闪。他没夸她,只是从工作台抽屉里摸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极薄的信纸,推过来。

陈醒展开。

纸上是铅笔字迹,极轻,像怕划破了纸。字不多,拢共三行:

七月底前,确认一条不受军方或海关特别监控的民运航线(香港/广州/福州/温州均可)。

备选船期不早于七月二十五日,不晚于八月五日。

可用假身份登轮方式(船员/杂役/随船眷属)。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标点都欠奉。

陈醒把纸折好,递还。胡为兴接了,凑近蜡烛,看着火舌舔上纸边,卷曲,发黄,化为灰黑的一撮,落在旧搪瓷盘里。他用指尖捻了捻,灰烬散开,与盘底陈年的烟灰混在一道,再也分不出彼此。

“辰光蛮紧。”他掸掸手指,“你有把握伐?”

陈醒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三月里姐姐婚礼上,沈嘉敏咬着耳朵讲:“我大哥最近烦煞了,讲啥个稽查又加了一道,手续烦得来,跑趟香港比跑趟东京还吃力……”

她想起四月中旬,沈嘉敏无意间漏过一句:“阿哥讲,现在往南边的船,客票不紧张,紧张的是‘不惹麻烦’的船……”

她还想起昨日黄昏,沈嘉敏在电话那头抱怨:“热煞了热煞了,我想去杭州避暑,姆妈不许。阿哥也忙得不着家,讲七月底要押船去趟广州……”

——广州。

陈醒抬起眼。

“我试试看。”

三个字,轻,却不像浮萍,像锚。

胡为兴看着她,这回没掩饰眼里的赞许。他没说“好”,也没说“辛苦”,只是把那只擦好的老怀表拿过来,拧开发条,贴在耳边听了听。

嘀嗒,嘀嗒,嘀嗒。

“这只表,跟了我十二年。”他把表放在桌上,表盘朝着陈醒,“十二年里,跌过三跤,进过水,游丝断过两趟。有人讲,好不容易,换只新的算了。我不舍得。”

他用指尖点了点表蒙子。

“修修,补补,校校准准。它还能走。”

陈醒听懂了。

她将那只怀表握在手心。金属壳被胡为兴握了十二年,磨得温润,贴在掌心里不是凉的。

“我会校准时。”她说。

胡为兴点点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早凉了。

从永昌钟表行出来,午后两点的日头正毒。

贝当路上的梧桐叶子纹丝不动,蔫蔫地耷拉着,蝉声嘶嘶,一声长一声短,像锯子锯在铁皮上,锯得人心头毛躁。陈醒站在骑楼阴影下,手心里还捏着那枚方才胡为兴递过来的、包着玻璃纸的大妃糖。糖纸被她攥得窸窣作响,边角起了潮汗,黏在指腹上。

她没有立刻剥开来吃,只是这么攥着。

街对面,一家烟纸店门口蹲着个穿短褂的老头,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申曲,软绵绵的调子,唱的是《庵堂相会》——“今日清明要出行,烧香拜佛到庵门……”那声音飘飘忽忽,被蝉鸣压下去,又浮上来,和着远处隐隐的、辨不明来处的闷响——是炮声?还是黄浦江上货轮的汽笛?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团黏湿的糖纸塞进书包夹层,转身寻着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在弄堂口,木框玻璃门,里头闷得像蒸笼。她把两个铜板推进投币口,摇了几圈手柄,听筒里“滋滋”响了一阵,等的那几十秒里,她望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一团,额发被汗浸湿,贴在太阳穴上。玻璃外头,一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车夫赤着膊,汗巾搭在肩上,黑红的脊背在日头下反着光。她忽然想起父亲。这个时辰,他大约正拉着车,在法租界边缘那些树荫底下转悠等客。

“喂——啥人?”听筒那头,吴妈带着宁波口音的嗓门炸开来。

“吴妈妈,是我,陈醒。请问嘉敏小姐在屋里伐?”

“噢,陈小姐呀!”吴妈的声气顿时热络起来,“小姐在楼上看书呢,这两日天热,不大出门。你等等,我去喊伊听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搁下听筒的钝响,然后是吴妈上楼时有些气喘的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陈醒握着听筒,指尖无意识地在电话机生锈的边缘来回摩挲。胡为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只是备选,用不上的可能性,是十之八九。”可那“十之一二”呢?她不敢往下想。

“陈醒!”沈嘉敏的声音从听筒里蹿出来,亮晶晶的,像夏日里剖开的冰镇西瓜,“你哪能今朝打电话来啦?热煞了热煞了,我正孵在房间里吹风扇,看一本新出的英文小说,闷得要命——”

陈醒嘴角微微扬起。那点紧绷,被这连珠炮似的话冲淡了些。

“嘉敏,明朝下午有空伐?”她说,“想约你去时光咖啡馆坐坐。好多日没见你,有点想你了。”

“想我?”沈嘉敏拖着长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你是写文章写不出来,要寻我解解闷吧?好好好,明朝几点?阿拉早点去,靠窗那个位置顶好,可以看到街景。吴妈讲这几日南京路上有百货公司出新款旗袍,你晓得伐,真丝印花料子,交关好看……”

“两点钟,好伐?”陈醒听着她絮絮叨叨,鼻尖有些发酸,又很快压下去。

“两点钟,晓得啦!你来之前打电话,我让阿金先点好两杯冰咖啡,不要等位。哎,陈醒,你最近脸色好伐?我讲你不要日日困忒晏,夜里厢写稿写得太辛苦,皮肤要老得快——”

“晓得啦晓得啦。”陈醒笑着应,“明朝见。”

挂上电话,她又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玻璃门关着,汗沿着脊背淌下来。她把那枚大妃糖从书包里摸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有点化了,黏在上颚,甜得发腻。她用力抿着,那股甜味直冲脑门。

备选之路。这四个字,从今天起,压在她十七岁的肩膀上。

翌日下午,差十分钟两点。

霞飞路上,“时光咖啡馆”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时,门楣上那串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凉气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像一匹无形的绸缎,将外头的暑热隔在了玻璃门外。

陈醒站在门廊处停了停,让眼睛适应里头的光线。

咖啡馆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坐着。靠窗那排卡座,米白色纱帘半垂,滤进来的日头便柔和了,在深色柚木桌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留声机里放着一支舒缓的爵士乐,铜管乐器懒洋洋地拖长尾音,萨克斯风呜咽着,像是黄昏时分外滩江面上盘旋许久、终将落下的江鸥。

“陈醒!这里!”

沈嘉敏已经坐在老位置了,朝她扬着手。她今天穿了件浅苹果绿的乔其纱连衣裙,料子软软地贴着身,裙摆及膝,露出白皙笔直的小腿。头发新烫过,不再是从前规规矩矩的长辫子,而是蓬松地拢在耳后,刘海吹出俏皮的弧度,脸颊边两绺碎发卷卷的,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精致可人。手边搁着一顶系着缎带的草帽,帽檐宽宽的,遮阳正正好。

“你来忒早。”陈醒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也是刚到呀。”沈嘉敏把面前一杯已经微微沁出水珠的冰淇淋苏打推过来,“帮你先点好了,冰咖啡。你吃口淡,让伊少放糖了。”又招手叫来侍者,“再来一份奶油蛋糕,就你上趟讲欢喜吃的那种,黄桃挞还有伐?有?来一只。还有杏仁饼干……”

“不要那么多,吃不完。”陈醒笑着拦住她。

“难得出来一趟呀。”沈嘉敏眨眨眼睛,“我阿妈讲我,日日躲屋里厢孵豆芽,再不出门要发霉了。前两日大哥带回来一篓子水蜜桃,龙华的,蜜甜蜜甜,我想起你顶爱吃桃子,本来想叫吴妈送点到你屋里厢,又怕你不在——”她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声音不高不低,像窗纱间筛落的碎光,温软细密。

陈醒端起冰咖啡,抿了一口。凉意从舌尖漫开,微苦,随即是淡淡的回甘。她望着沈嘉敏,望着她无忧无虑的眉眼,那点从昨日下午起就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仿佛被这清冽的液体冲开一道细缝。

“嘉敏。”她放下杯子,“其实今朝约你出来,是有桩事情想拜托你。”

“啥事体?”沈嘉敏挖了一勺冰淇淋,正往嘴里送,闻言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看她。

陈醒将声音放得很平,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中琐事:“阿拉屋里厢有门远亲,广州的,七月底八月初想回老家避避暑。火车呢,忒慢,又怕路上不太平。想着走水路清爽些,托我帮忙问问船票的事体。”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记得你上趟讲,沈先生公司有船跑广州?是伐?”

“是呀!”沈嘉敏不假思索,“大通公司的船,沪港航线呀,半个月一班。我大哥讲,货船也搭客的,统舱票价比太古公司还便宜两角洋钿。”她舀起那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要几张?我回去帮你问我大哥。”

陈醒看着她,喉间微微发紧。

“三张。”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勿需要头等舱,统舱就好。就是……辰光上想算得准足一眼,七月底八月初,具体哪日,还没定。”

沈嘉敏点点头,掏出小手帕擦擦嘴角,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气:“小事体一桩!我大哥人面广,船运公司上上下下侪认得。莫讲三张统舱票,就是临时加铺位,伊也有办法。”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神秘和得意,“我悄悄告诉你,前两日大哥回来吃夜饭,还接到码头上打来的电话,讲啥‘检查又加了一道手续’、‘货期要押后两日’。伊挂脱电话,姆妈问伊啥事体,伊只讲不要紧,船期调整一下就好。我听牢了,心想大哥真真是忙,连吃顿饭都不安稳——”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眨眨眼,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又忙补一句:“不过买船票这种事体,对伊来讲,小意思呀!”

陈醒垂着眼,用银叉轻轻拨弄着碟子里的黄桃挞。黄桃是糖水浸过的,澄黄明亮,一片片码在挞皮上,刷了薄薄一层亮光光的果胶,看起来像琥珀。

“沈先生……这几日忙伐?”她问,语气尽量随意。

“忙呀,一塌糊涂!”沈嘉敏叹了口气,“自从卢沟桥打了以来,伊日日早出夜归,有时连夜饭都不回来吃。姆妈担心得不得了,讲外头风声紧,叫伊少往华界跑,伊只讲‘晓得晓得’,第二日照样出门。”她托着腮,有点委屈,“前日伊难得回来早一歇,我本来想拿那本新买的英文小说给伊看,结果伊接了个电话,又到书房关起门讲了半个钟头。讲啥我也听不清爽,只听牢一句‘船期不能拖,这批货要抢在月底前发出’。我阿妈讲,大哥现在管的事情越来越复杂,叫阿拉不要去烦伊。”

陈醒默默听着,将那碟黄桃挞慢慢吃完。金黄色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

“嘉敏,”她放下叉子,抬头看着沈嘉敏,目光平静,“其实……船票那桩事体,你先不要特为去跟沈先生讲。”

“为啥?”沈嘉敏一愣。

陈醒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你想呀,沈先生最近介忙碌,为了一桩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体去烦伊,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你先帮我探探口风,看看七月底到底有几班船,统舱票紧张伐,大概几钿一张。我心里有数了,再正式托你去请沈先生帮忙。这样伊也好安排,不会手忙脚乱。”

沈嘉敏听着,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到。”她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明天打电话去大哥公司,问问伊秘书初先生,伊人可好了,一定会告诉我的。”

她又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陈醒,你真是顶顶细心的人。我姆妈老讲我‘像只出窠老母鸡,只管自家门前三寸地’,外头的事体一概不晓得,也不想去晓得。伊讲你,年纪比我还小两岁,想事情倒比大人还周全。”

陈醒没接话,只是端起冰咖啡,又抿了一口。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下来,沿着她的指缝,凉丝丝的。

窗外的霞飞路,午后三四点的光景,正是最热闹的时辰。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顶的电线擦出一溜蓝紫色的火花。穿旗袍的女子们三三两两挽臂走过,高跟鞋叩在柏油路上,笃笃笃,节奏细碎又矜持。报童挥着晚报从街角跑过,尖声吆喝着:“号外!号外!华北战事最新消息——”声音很快被车马声淹没。

咖啡杯旁,沈嘉敏的那顶新草帽静静躺着,缎带是浅粉色的,打着精巧的蝴蝶结。

“嘉敏,”陈醒忽然开口,“你怕伐?”

“怕啥?”沈嘉敏抬起头。

“打仗。”陈醒说,“你怕伐?”

沈嘉敏愣了一瞬。她放下银勺,垂下长长的睫毛,静了片刻。窗外那片慵懒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镀出一层极淡的绒光。

“怕的。”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再那般脆生生,“前几日夜里厢,我困不着,听见外头远远的有轰隆轰隆的响声,不晓得是打雷还是……啥别的。我拿被头蒙牢头,心想,要是东洋人也打到上海来,阿拉该逃到哪里去呢?”她顿了顿,抬起眼看陈醒,“可是第二日天亮,日头照常升起来,弄堂里照常卖豆浆油条,吴妈照样在院子里浇花。我就又想,也许没事体伐?上海有租界呀,英法美各国的人侪在这里,东洋人总归要讲几分道理伐?”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孩子气,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醒看着她,胸口那片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是的,”她说,声音很稳,“上海有租界,不会轻易就……侪会没事体的。”

她端起咖啡杯,把那最后一口已经温掉的咖啡喝完。苦味在舌根漫开,久久不散。

从咖啡馆出来,已是黄昏。

霞飞路两侧的梧桐树影拉得长长的,夕光从叶隙筛落,洒在人行道上,一地斑驳碎金。电车当当驶过,车厢里挤满了放工的人,一张张疲惫的脸贴着玻璃窗,一晃而过。

沈嘉敏在大门口立定,把那顶草帽端端正正戴上,缎带在下颌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夕照里,那抹浅粉被映成暖橘色。

“陈醒,你不要太担心,”她隔着帽檐抬起眼看过来,认真地说,“船票那桩事体,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打电话问初秘书,问清爽了就告诉你。”

陈醒点点头:“麻烦你了,嘉敏。”

“麻烦啥呀。”沈嘉敏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你是阿拉最好最好的朋友。从前在学堂里,阿拉做手工小组,你帮我收过多少次烂摊子,我侪记得的。”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羞怯和认真,“这辰光,你有难处来寻我帮忙,我心里其实……老开心的。终于我也能帮牢你一回了。”

她说完,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挥挥手:“那我走啦!再会,陈醒!”

“再会。”

陈醒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浅绿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在梧桐树影与夕光交错的长街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弄堂口那扇黑色铁门后面。

暮色四笼。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在渐浓的蓝调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

陈醒沿着霞飞路慢慢往回走。书包里,那本《商业簿记》沉甸甸地压着肩头。书页夹层里,是胡为兴给的那支隐形墨水笔,还有今晨刚写好的、尚未传递的观察记录。

她走过一家烟纸店,收音机里还在唱评弹,这回换了个女声,凄凄切切,唱的是《黛玉焚稿》——“冷月葬诗魂,寒塘渡鹤影……”调子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夜风里飘,飘到灯火阑珊处,便断了。

她想起方才嘉敏说的那句“终于我也能帮牢你一回了”。

胸口那片沉甸甸的东西,此刻不再是石头,而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柔软,吸饱了重量,却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嘉敏不知道,沈泽楷不知道,胡为兴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但他们的手,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托着那艘即将下水的、不知能否抵达彼岸的小船。

而她,是那个掌舵的人。

陈醒停下脚步,抬起头。

夜空中没有星,租界上空的霓虹晕染出一片浑浊的红黄。远处,黄浦江上隐隐传来轮船汽笛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心跳。

七月底。广州。三张船票。

她不知道那条备选的航道最终是否会启用,不知道那位代号“一号”的首长是否会真的需要从上海从海上撤离,不知道嘉敏那纯然的善意会被她利用到哪一步。

她只知道,今夜回到仁安里那间小屋里,她会在账本上写下这一日的支出:冰咖啡一杯,两角;黄桃挞一只,三角五分。她会像往常一样帮姆妈剥毛豆、帮宝根默写生字。

然后,在所有人都睡去的深夜,她会独自醒着,望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民国初年就存在的裂缝,在心里把那条备选之路,一遍一遍地描画,直到每一处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此去关山万里,洪流将至。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那夜,陈醒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写得很轻,笔字迹浅浅的,像怕惊醒了什么。

“1937年7月21日,晴,大暑前两日。嘉敏答应帮忙。她戴了一顶新草帽,缎带是粉色的。我骗了她。”

停顿很久。

“但我不会让她晓得。”随后烧掉写的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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