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你这孩子咋不知好歹！

两人穿过几条街道，回招待所取了帆布包。

通往唐家的路越走越长，幺姑的脚步越来越沉，额头上的虚汗将枯黄的头发粘在脸颊上。

街角处，一阵富有节奏的闷响传来。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老板，正坐在一根粗大的竹杠上，有节奏地弹跳着碾压面团。

旁边的大铁锅里，奶白色的骨汤翻滚着，皮薄如纸的小馄饨像一尾尾金鱼在汤面上沉浮，葱花和虾皮的香气顺着晚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凡死死钉在原地，任凭幺姑怎么拽都不挪步。

“姑，我饿了，我想吃竹杠馄饨。”

幺姑疲惫地叹了口气，伸手往那件肥大的碎花大褂内侧摸去。

摸索了半天，才从缝进里襟的暗袋里，抠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她把钱展平，凑到眼前仔细数了数。

“老板，来个小碗的。”

陈凡语气蛮横，活像个在乡下撒野惯了、进城后看见什么都想占为己有的混账小子。

“我要大碗！”

“小碗哪够塞牙缝的，我不吃小碗！”

幺姑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周围食客异样的眼光让她如芒在背。

“好好好，大碗，大碗。”

她心疼地又抽出一张毛票，递给老板。

“两碗！要两大碗！”

陈凡得寸进尺，一屁股坐在方桌旁，拿筷子把桌面敲得震天响。

“你光看着我吃算怎么回事，必须两碗！”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我不饿！”

幺姑急得直跺脚，眼看着那几张毛票就要保不住，急忙伸手去夺。

陈凡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按在长条凳上，扯开嗓子冲摊铺喊。

“老板，两碗大的，多加虾皮多加香油！”

当两大碗冒着热气的竹杠馄饨端上桌时，幺姑盯着碗面上漂浮的黄灿灿的香油花，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底却满是懊恼。

陈凡一言不发，将其中一只海碗径直推到她面前，把筷子硬塞进她手里。

热气蒸腾中，幺姑终究没抵挡住肚子里的抗议，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滚烫的汁水烫得她直吸冷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一碗热汤下肚，陈凡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小卖部。

伴随着起子撬动瓶盖的清脆响声，一缕白烟从玻璃瓶口溢出。

陈凡走回来，将一瓶冒着寒气的冰镇橘子汽水重重磕在幺姑手边。

“我不喝这个！这全是糖精兑的水，死贵死贵的，快去退了！”

幺姑惊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抓起汽水瓶就要往街对面冲。

陈凡靠在椅背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盖子都撬了，人家不退。你不喝就倒进下水道。”

幺姑冲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刹住，僵在半空。

她死死盯着瓶口不停冒出的细密气泡，满脸肉疼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嘴边。

只极小极小地抿了一口，舌尖刚刚沾到那股甜腻又刺激的凉意，便触电般地将瓶子推回到陈凡面前，再也不肯多碰一下。

她看着对面大口灌着汽水、打着响亮气嗝的侄子，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乡下来的半大小子，眼皮子浅，看见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就走不动道，变着法儿地撒泼打滚要吃要喝。

她不怪他。

因为她的蓉蓉，也是个眼巴巴看着别人吃糖葫芦会流口水的孩子。

为了让蓉蓉能光明正大地喝上这种冰镇汽水，能在同学面前挺直腰板，她在唐家当牛做马，受尽白眼，不也是心甘情愿的吗？

陈凡握着冰凉的玻璃瓶，借着喝水的动作，余光冷冷扫过幺姑那张满是自我感动与宽慰的脸。

一番撒泼打滚的试探，他已经把这个女人的性子扒了个底儿掉。

底线极低，极其软弱。

面对越是过分、越是无理的要求，她不仅没有掀桌子的勇气，甚至还会绞尽脑汁地在自己心里给施压者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以此来麻痹自己，继续心安理得地往下跪。

幺姑见陈凡不紧不慢地嚼着馄饨皮，急得直搓大腿，猛地站起身就要往怀里掏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陈凡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摸向暗袋的手腕，下巴往小卖部老板的方向扬了扬，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热汤。

“坐下。账我付过了。”

幺姑一愣，急火攻心，拼命往下甩陈凡的胳膊。

“你这孩子咋不知好歹！快点吃，吃完赶紧跟我回唐家。这都几点了，我得回去做饭，一家老小全张着嘴等我呢！”

陈凡非但没加快动作，反而将调羹往瓷碗边重重一磕。

“唐家几口人。”

幺姑被问得莫名其妙，目光焦急地往街口乱瞟。

“老太太、老爷子，你姑父，还有几个小叔子小姑子，七八口人呢。”

陈凡冷笑一声。

“七八个大活人，手脚都断了？离了你这顿饭，唐家今晚是要饿死几个，还是全都得去街上讨饭？”

幺姑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地转头，干涩的嗓音在夜风中发着颤。

“蓉蓉每天放学，都要打那个路口过……她不敢回唐家，平时都是在这儿等我买菜一块儿回去……”

只要在这个路口守着，蓉蓉就不会饿肚子。

至于唐家那些人死活，跟她有什么关系？

幺姑咬住惨白的嘴唇，膝盖一软，重新跌坐在长条凳上。

她死死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陈凡说的那番话。

免费的下人。

她干枯的眼眶里猛地涌起一股酸意，粗糙的十指死死扣住桌沿，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是啊……保姆……保姆也是有工资的……”

凭什么她起早贪黑，连给女儿买瓶汽水都要抠搜那点买菜省下来的毛票，还要看尽唐家人的脸色！

夜风夹杂着街市的烟火气卷过。

幺姑望向老槐树的目光突然一凝，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一个瘦小的人影正沿着墙根，低着头怯生生地往前挪。

那是一件明显是用大人旧衣服改小的外套，袖口磨得脱了线，松垮垮地挂在单薄的肩膀上；脚下的白球鞋洗得发黄，大脚趾的位置顶出一个醒目的破洞；背上那个打着两块粗布补丁的帆布书包，沉甸甸地压弯了女孩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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