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夜半药香

夜色如墨，丹霞峰药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苏牧之闭目靠在墙边，右臂的绷带在昏黄光线下透出淡淡的药味。归墟道种在丹田内缓缓运转，按母亲留下的心法引导真气，试图冲开金煞锁死的经脉，但收效甚微。

屋里很静。

赵大虎躺在竹榻上，胸前缠满绷带，呼吸粗重。陈江坐在角落矮凳上，左肩伤处的血已经止住，但整条右臂软软垂着——许青阳那一剑伤到了筋络。周桐在隔壁昏睡未醒。

古林峰五人，一人昏迷，三人重伤。

只剩苏牧之和韩厉还有一战之力——而韩厉明早要对上星火峰的秦昭，他的阵盘已毁，新借来的不过是寻常货色。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

苏牧之睁开眼。

几乎同时，韩厉也站起身，看向门口。

敲门声响起，三下，很轻。

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中年人站在门外，面容普通，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藤木箱子。他什么也没说，将箱子往韩厉手里一递，转身就走，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韩厉关上门，将箱子放在桌上。

箱子没有锁，掀开盖子，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稻草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尺长的玉盒，通体温润，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一个青布小包，鼓鼓囊囊，系着麻绳。

苏牧之打开玉盒。

盒内躺着一株灵芝。

不是寻常灵芝——通体洁白如玉，表面有天然的云纹流转，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灵芝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那股精纯的药香一散出来，整个药庐都弥漫开一股清凉的气息。

“玉髓灵芝！”林小婉从外间快步进来，眼睛亮得惊人，“还是百年以上的成色！”

她又解开青布小包，里面是十几根手指长短、九节环生的深褐色根茎，根茎断面呈淡金色，散发着独特的辛香。

“九节菖蒲！”林小婉声音发颤，“这两样……正是炼制筋经脉通窍丹的主药！”

苏牧之拿起玉盒，在盒底发现一张折好的纸条。

展开，字迹工整：

“玉髓灵芝一株，九节菖蒲十二根。”

“四海商会吴某赠予小友，望助一臂之力。”

“他日若有余力，可来天风王都分号一叙。”

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朱印——是拍卖行的鉴品印。

苏牧之握着纸条，沉默片刻。

当初他化名“铁十七”，委托拍卖黑纹铁矿石，与吴师傅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在拍卖会上，吴师傅还赠他《惊鸿步》残卷和海字令。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对方竟还关注着他的动向，甚至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救命药材。

“收下吗？”林小婉轻声问。

“收。”苏牧之将纸条折好，“人情，将来还。”

林小婉重重点头，小心翼翼捧起玉盒和药包：“我现在就去丹房！经脉通窍丹需文火慢炼六个时辰，现在开炉，明晨正好成丹！”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

---

子时过半，丹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爆炸，是丹炉开合的清脆声音。紧接着，一股浓郁的丹香随风飘来，初时清淡，渐渐化作凝而不散的药气，在丹房上空盘旋许久才缓缓散去。

寅时末，林小婉回来了。

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黑，脚步虚浮，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温热的玉瓶。

“成了。”她将玉瓶递给苏牧之，声音沙哑，“三枚洗经脉通窍丹……成色都是上等。”

苏牧之打开瓶塞。

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滚落掌心，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云纹流转，丹香内敛醇厚。成色确实极好，没有裂痕，没有杂色，是完美的四品丹药。

林小婉扶着桌子坐下，声音疲惫：“我用了十二分心力……总算没辜负这些药材。”

“多谢。”苏牧之取出一枚丹药，看向她，“你现在需要休息。”

林小婉摇头：“你先服药，我守着你。”

苏牧之不再推辞，将经脉通窍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喉而下，直坠丹田。归墟道种仿佛感应到什么，旋转速度骤然加快，灰蒙蒙的真气裹挟着药力涌向右臂经脉——

“嗯！”

苏牧之闷哼一声，右臂绷带下的皮肤突然剧烈鼓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剧痛从手臂直冲脑门，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林小婉紧张地站起身，手里捏着银针。

疼痛持续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才缓缓消退。

苏牧之喘着粗气，抬起右手——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虽然依旧僵硬、滞涩，但五指确实微微蜷曲了一下。

绷带下，那些乌黑色的纹路明显淡了许多，整条手臂传来久违的、微弱的知觉。

“有用。”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林小婉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太好了……”

“你也服一枚。”苏牧之将另一枚丹药递给她，“你消耗太大。”

林小婉犹豫一下，接过服下。丹药入腹，她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红润，眼中的疲惫也消散不少。

还剩最后一枚。

苏牧之看向榻上的赵大虎。

赵大虎胸前火毒未清，经脉通窍丹虽不对症，但其中蕴含的精纯药力也能助他稳固伤势。

“给大虎。”苏牧之将玉瓶递给林小婉。

林小婉点头，将最后一枚丹药化水喂赵大虎服下。不过片刻，赵大虎粗重的呼吸便平稳了许多，胸前的绷带也不再渗血。

窗外天色微亮。

辰时将至，第二轮的擂台，就要开始了。

---

百战台。

晨光刺破薄雾，洒在斑驳的石板上。

抽签开始前，苏牧之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拆掉，露出的手臂虽然依旧残留着淡淡的乌青，但五指已经能够正常活动，经脉中的金煞之气被经脉通窍丹丹化解了大半。

虽未痊愈，但至少能握剑了。

夜烬悬在腰间，剑柄冰凉。

抽签开始。

苏牧之上台，左手伸进青铜鼎。

抓出一根竹签。

执事接过，高声宣布：

“丁字一号，下一轮对手——丁字九号，碧波峰，刘清河！”

台下哗然。

刘清河，正是刚才打败周桐的那个碧波峰弟子。

苏牧之看向碧波峰的方向。

刘清河也正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牧之没回应，只是转身下台。

走到擂台边时，他看到了柳玄星。

柳玄星站在青木峰的队伍前，抱着长剑，冷冷看着他。

“刘清河是碧波峰这一代最强的三人之一。”柳玄星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右手废了，靠一把没出鞘的剑，能赢？”

苏牧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试试看。”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柳玄星的冷笑声。

苏牧之没回头。

他左手按着夜烬的剑柄，掌心冰凉。

执事唱名，弟子依次上台。

“丁字四号，古林峰赵大虎！”

赵大虎被两个丹霞峰弟子搀扶着上台——他伤势太重，即便服了洗髓丹，此刻也只能勉强站立。台下响起一阵低语，不少人摇头。

赵大虎左手伸进青铜鼎，摸索片刻，抓出一根竹签。

执事接过，高声宣布：

“丁字四号——轮空！”

台下哗然！

赵大虎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咧嘴笑了。

这一轮轮空，意味着他能多一天时间恢复。虽然下一轮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

紧接着，其他签位也陆续抽出。

韩厉抽到了乙字十号——对手是神符峰的一个弟子，实力中游，算是好签。

陈江抽到了丙字六号，对手是铁骨峰一个叫孙莽的壮汉。陈江看了一眼自己抬不起来的右臂，苦笑摇头。

周桐还在昏迷，自然缺席，直接判负。

而苏牧之——

他抬起头，看向擂台。

晨光正好。

夜烬在腰间，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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