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暗窟谋局
地火石窟里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岩浆池咕嘟嘟冒着泡，暗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硫磺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钻进鼻腔，久了竟有些发晕。
苏牧之靠坐在岩壁凹陷处，右臂平放在膝上，从指尖到肘部依旧漆黑。林小婉调制的药膏敷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微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下挣扎。
“疼就喊出来。”林小婉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三根银针，针尖泛着淡绿色的药光。
“不疼。”苏牧之说。
林小婉没理他，银针迅速刺入他手腕三处穴位。针入三分，苏牧之右臂猛地一颤，皮肤下的黑色仿佛活过来般蠕动了几下，又渐渐平息。
“嘴硬。”林小婉哼了一声，捻动针尾，“金煞锁脉，毒入骨髓。你这胳膊现在就像一块被铁水浇透的木头，外面看着还是木头，里头早就烧透了。要不是你根基扎实，又有一种古怪真气护着心脉，现在早该躺下了。”
她说到这时顿了顿，显然还记得瘴气谷里苏牧之吞噬腐蜥毒涎的那一幕。
苏牧之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不远处，赵大虎和石墩两个壮汉正蹲在岩浆池边，盯着翻涌的浆液发呆。
“这玩意儿……能煮东西不？”石墩忽然问。
赵大虎愣了一下，挠挠头：“不知道啊，试试？”
说着还真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用树枝串了，试探着往岩浆池里伸。
“嗞——”
肉干瞬间焦黑，然后化作一缕青烟。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
“看来不行。”石墩遗憾地收回树枝，看着只剩半截焦炭的肉干，“可惜了，老子还想着煮锅肉汤呢。”
韩厉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盘，玉盘上光影流转，正显示着石窟周围数里范围内的灵力波动。陈江站在他身旁，灰白色的雾气在指尖缭绕，偶尔飘出一缕，渗入岩壁缝隙，又缓缓收回。
“东南方向三百丈，有三股气息在移动，应该是寻踪的弟子，不过被地火灵气干扰，正在原地打转。”韩厉指着玉盘上一处闪烁的光点，“西北方向五百丈，有战斗波动，持续了约十息，现在已经平息——要么结束了，要么同归于尽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牧之：“地火石窟的干扰效果比预想的还好。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外面的人很难找到这里。”
“能藏多久？”苏牧之问。
“最多一天。”韩厉收起玉盘，“秘境里的队伍都不是傻子，时间越久，他们搜索的范围就越精确。而且……柳玄星手里可能有更高阶的追踪法器。”
提到柳玄星，石窟里的气氛沉了沉。
“那孙子。”赵大虎骂了一句，“等老子出去，非用镇岳劈了他不可。”
“先想想怎么凑齐金令吧。”周桐坐在苏牧之身侧，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兽皮册子——那是严松之前给他的《古林草木录》，此刻正翻到记载“地火环境特殊植被”的那几页。
他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册子上的一幅图：“地火莲！这东西能中和金煞之气！”
众人围过去。
图上的植物生长在岩浆池边缘，根茎赤红，叶片如火焰般卷曲，顶端结着一枚莲子大小的果实，通体晶莹，像是凝固的岩浆。
“地火莲，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周桐念着旁边的注释，“其果蕴含纯阳地火精华，可破阴煞、化金石。若辅以‘寒露草’、‘玉髓粉’炼制，可成‘火莲化煞丹’，专解金煞锁脉之毒。”
林小婉接过册子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理论上是没错。但地火莲生长条件苛刻，必须扎根在地火灵脉之上，而且果实成熟后三日不采就会自行焚化。这石窟里的岩浆池虽然残留地火灵气，但灵脉早已枯竭，恐怕……”
“不一定。”韩厉忽然开口。
他走到岩浆池边，蹲下身，手掌按在池畔滚烫的岩石上。淡蓝色的真气从掌心涌出，顺着岩石裂缝向下渗透。片刻后，他收回手，掌心处多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灵气丝线。
“灵脉未完全枯竭，还有一丝残存的地火本源在深处循环。”韩厉看向岩浆池中央，“如果这池子里真有地火莲，那它一定在最热的地方——池心。”
众人的目光投向岩浆池。
池子不大，直径约五丈，暗红色的岩浆缓缓翻涌，不时冒出气泡。池心处的颜色更深，近乎暗紫色，温度显然更高。
“怎么采？”石墩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这玩意儿碰一下就成灰了。”
“用寒铁钩，辅以冰属性符箓。”韩厉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根三尺长的黑色钩子，钩身刻满符文；三张湛蓝色的符纸，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寒铁钩是专门采集高温环境灵材的法器，配合‘玄冰符’暂时降低局部温度，应该能撑住三息时间。”韩厉看向苏牧之，“但需要一个人过去采。钩子只有一根，符箓也只能保护一人。”
“我去。”赵大虎站起身。
“我去吧。”苏牧之也站了起来，“我左臂不怕热。”
两人对视一眼。
“还是我去。”赵大虎咧嘴，“你胳膊还黑着呢，万一毒发了咋整？”
“就是因为有毒，才更需要地火莲。”苏牧之活动了一下左臂，五根手指张开又握紧，“而且我身法比你好，万一失手，退回来也快。”
赵大虎还想说什么，韩厉已经将寒铁钩和玄冰符递给了苏牧之。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牧之点头，走到池边。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张玄冰符贴在胸口，符纸瞬间化作一层淡蓝色的冰霜覆盖全身。另外两张符，一张贴在寒铁钩上，一张捏在左手掌心。
“准备好了？”韩厉问。
苏牧之点头。
韩厉双手结印，四杆阵旗从袖中飞出，插在池边四个方位。淡蓝色的光幕升起，将岩浆池笼罩——这是隔绝热量外泄，也是防止动静太大引来外人。
“走！”
苏牧之脚下一蹬，《惊鸿步》展开，身形如灰色飞鸟掠过池面。
热。
即便有玄冰符护体，那股灼热还是透过冰霜钻进来，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肤。脚下的岩浆翻滚着，暗红色的浆泡炸开，溅起的火星落在护体冰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三丈距离，转瞬即至。
池心处，果然有一株植物。
根茎深深扎进岩浆深处，赤红的茎秆上，三片火焰状的叶子向上舒展，顶端托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果实。果实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就是它！
苏牧之手腕一抖，寒铁钩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钩向地火莲的根茎。
就在钩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异变陡生！
岩浆池猛地炸开！
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从池底冲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苏牧之面门！
“小心！”岸上众人惊呼。
苏牧之瞳孔骤缩，左臂下意识横挡。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那影子撞在混沌左臂上，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巨大的力量传来，苏牧之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勉强扭身，一脚踩在池边岩壁上，借力翻身落地。
他站稳身形，这才看清那影子的真面目——
一条蛇。
通体赤红，鳞片如岩浆凝结而成，头顶生着一根短小的独角，眼睛是两团跳动的火焰。它盘踞在地火莲旁边，昂首吐信，发出“嘶嘶”的声响。
“地火蝰！”周桐失声叫道，“地火莲的伴生灵兽，至少五阶！”
五阶妖兽，相当于人类气海境。
而且在这岩浆环境里，它的实力还会暴涨。
地火蝰显然被激怒了，身体一弓，再次弹射而出。这一次，它的目标不是苏牧之，而是岸上的众人！
“退！”
韩厉厉喝，双手连挥，四杆阵旗光芒大盛，凝聚成一面蓝色光盾挡在众人身前。
地火蝰撞在光盾上，光盾剧烈震颤，裂纹蔓延。
“撑不住！”韩厉脸色发白，“这东西的力量太大了！”
石墩抡起巨锤就要冲上去，被赵大虎一把拉住：“别送死！五阶妖兽，咱们硬抗不住！”
地火蝰又是一撞。
光盾彻底碎裂，阵旗倒飞而出。韩厉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地火蝰冲破阻碍，直扑最近的林小婉！
林小婉脸色煞白，却咬牙掏出三枚丹药捏碎——淡粉色的药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辛辣味。地火蝰冲入药雾，动作明显一滞，但随即火焰般的眼睛更亮，显然被彻底激怒了。
它张开嘴，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喷吐而出！
火焰所过之处，岩石融化，空气扭曲。
眼看就要烧到林小婉——
一道灰色的身影横插进来。
苏牧之。
他左手握拳，混沌之力在臂内奔涌，对着喷来的火焰一拳轰出！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
拳风与火焰碰撞。
想象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那赤红色的火焰，在触碰到苏牧之左拳的瞬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般，迅速黯淡、熄灭。拳风去势不减，重重砸在地火蝰的脑袋上。
“砰！”
地火蝰被打得歪向一边，头顶的独角都裂开了一道缝。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眼中火焰跳动，死死盯着苏牧之的左臂，竟流露出了一丝……畏惧？
苏牧之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拳面上，一层淡淡的灰气正在缓缓消散——那是归墟道种的本源之力，刚才那一拳，他下意识动用了吞噬之能。
“混沌之力……克制火焰？”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地火蝰显然被激怒了，但它不再贸然进攻，而是盘起身子，死死护住身后的地火莲，口中发出威胁的低吼。
对峙。
石窟里一片死寂，只有岩浆翻涌的声音，和地火蝰粗重的呼吸。
“苏师弟。”韩厉忽然低声开口，“它的弱点是眼睛和七寸。但它护得太紧，我们很难近身。”
苏牧之盯着地火蝰，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他们未必输，但肯定会付出代价。而且动静太大，可能引来外面的队伍。
必须速战速决。
他看向手里的寒铁钩和最后一张玄冰符，又看向地火蝰身后的地火莲。
一个念头闪过。
“韩师兄。”苏牧之低声说，“帮我制造一个机会，三息就好。”
韩厉看向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江，雾！”韩厉喝道。
陈江双手一合，灰白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迅速弥漫整个石窟。雾气浓得化不开，连岩浆池的光都被遮蔽了大半。
地火蝰显然不适应这种环境，警惕地昂起头，火焰般的眼睛在雾中扫视。
“就是现在！”
苏牧之动了。
《惊鸿步》催到极致，身形在雾中拉出一道残影，却不是冲向地火蝰，而是绕向岩浆池另一侧。
地火蝰察觉到动静，立刻扭头，火焰喷吐而出。
但喷空了。
苏牧之的身影在雾中一闪即逝，下一刻，出现在地火蝰正前方——他刚才只是虚晃一枪。
地火蝰来不及调转方向，苏牧之已经高高跃起，左手寒铁钩狠狠掷出！
不是钩地火莲。
而是钩向地火蝰的眼睛！
地火蝰下意识闭眼，钩尖“铛”一声撞在眼皮上，溅起火星。
就在它闭眼的这一瞬，苏牧之左手最后一张玄冰符拍出，却不是拍向地火蝰，而是拍向岩浆池面！
“咔嚓——”
池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
虽然只有一尺见方，虽然只持续了一息就融化，但已经够了。
苏牧之脚踩冰面，借力二次腾空，身形如鹞子翻身，从地火蝰头顶掠过。右手虽然漆黑不能动，但五指张开，指尖萦绕着灰蒙蒙的归墟真气，闪电般抓向地火莲的果实！
地火蝰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火焰喷吐。
但晚了。
苏牧之的手已经抓住了地火莲果实。
入手滚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但他不管不顾，五指用力一扯——
“噗。”
果实脱离根茎。
地火莲瞬间枯萎，三片火焰状的叶子化作灰烬。
地火蝰发出凄厉的嘶鸣，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疯狂地扑向苏牧之。
苏牧之已经落地，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火焰，冲到众人身边。
“走！”
韩厉早已收回阵旗，众人头也不回地冲向石窟深处的一条岔路。
地火蝰在身后穷追不舍，火焰不断喷吐，将岩壁烧得通红。
众人狂奔，拐过几个弯，地火蝰的嘶鸣渐渐远去——它似乎不敢离开岩浆池太远。
终于，在一个狭窄的裂缝前，众人停下，气喘吁吁。
苏牧之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实，内部岩浆般的光泽缓缓流动。
“拿到了。”他说。
林小婉接过果实，仔细检查了一下，长舒一口气：“完好无损。有了这个，再找到‘寒露草’和‘玉髓粉’，我就能炼制‘火莲化煞丹’。到时候你右臂的金煞之毒，可解七成。”
七成。
够了。
苏牧之点点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石窟深处，地火蝰的嘶鸣已经消失，只剩下岩浆翻涌的咕嘟声。
“接下来怎么办？”石墩问，“地火蝰守着池子，咱们回不去了。”
“不用回去。”韩厉调息完毕，重新拿出玉盘，“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来了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地火石窟。”
“去哪？”赵大虎问。
韩厉手指在玉盘上一点，光影变幻，显现出石窟外的地形图。
他指着东南方向一处标记着骷髅头的位置。
“鬼哭林。”
———
半个时辰后。
地火石窟外三里，一处隐蔽的树洞里。
玄夜蹲在洞口，碧绿的瞳孔扫视着四周。它刚才没有进入石窟，一直在外警戒。
此刻，它忽然耳朵一动，传音给洞内的苏牧之：
“有人来了。”
“多少人？”
“五个。有一个……看不出来路，但气息很强，不在柳玄星之下。”
苏牧之眼神一凛。
“走。”
众人悄无声息地钻出树洞，朝着鬼哭林方向潜去。
身后，那五道气息在地火石窟入口处停留了片刻，随即也转向了东南。
追来了。苏牧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林间隐约有身影闪动。他握紧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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